晋水流章

怀想仁人

　　青年之前，我在乡野农村生活，或于教室中操劳孩童学业，或于春风秋雨中躬耕田亩，守着村落烟火，守着三尺讲台，身在晋地故土，却从来不知省城西南，竟藏着这座三千年文脉古祠。待到二十余岁进入省城太原工作，成家之后安居并州，亲历城市变迁，才前后数次寻访晋祠。初次游览之时，只觉殿宇巍峨、古木参天，赏的只是外在风光；随着年岁增长，反复重游、对照史料品读，方才彻悟：这座背靠悬瓮、面朝汾河的古祠，绝非寻常园林胜景，它是三晋大地的文化根脉，是晋阳千年兴衰的鲜活缩影，一砖一瓦串联起山西亘古岁月，是立在山水之间、镌刻山河历史的传世丰碑。

　　郦道元《水经注》有载：“悬瓮山下，晋水出焉。”短短八字，精准勾勒出晋祠得天独厚的山水格局。古祠静卧太原西南悬瓮山麓，背靠吕梁余脉，青山敦厚绵延，林木幽深苍翠，隔绝尘世喧嚣；前临滔滔汾水，大河奔流不息，滋养晋阳万顷沃土。山环水抱、泉林相依的天然地势，造就此地钟灵毓秀。历经三千年风霜洗礼、朝代更迭，晋祠依旧安然矗立，将北方山川的雄浑壮阔与古建的厚重悠远融为一体，成为华北大地罕见的山水人文千年瑰宝。

　　晋祠，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皇家祭祀园林，肇始于西周，本源便是“桐叶封弟”的古老典故。周成王幼年与弟弟叔虞戏耍，以桐叶削成玉圭，许诺封其为诸侯，史官劝君王无戏言，成王遂封叔虞于唐地，这便是唐叔虞。叔虞治唐，施仁政、兴农耕、兴水利，百姓安居；其子燮父继位，因境内有晋水，改唐为晋，晋国由此开端。后人为感念唐叔虞治地之功，在此立祠奉祀，初名唐叔虞祠，后世渐称晋祠。此后历经汉、魏、晋、唐、宋、元、明、清修葺扩建，千年香火绵延不绝，文脉生生不息。整座古祠集古建、彩塑、碑刻、清泉、古树于一体，承载晋国兴衰荣辱，记录晋阳古城岁月变迁。漫步祠中，满目遗存皆是时光印迹，不必翻检厚重史书，便可直观触摸三晋文明，它就是一部鲜活厚重的活态史书。

　　晋祠的核心风骨，莫过于气势恢宏的圣母殿，亦是宋代古建筑的巅峰典范。大殿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九年，匠心独运、形制卓绝，独创副阶周匝格局，搭配精妙的柱升起、柱侧角营造工艺，完美诠释宋代营造法式的极致造诣。最为称奇的是大殿不设明柱，仅凭精巧木质架构承重，历经千年风雨、地震侵袭依旧岿然屹立，古人高超的营造智慧，令后世观者驻足慨叹，心生敬畏。

　　殿内正中供奉邑姜圣母娘娘，也就是周成王与唐叔虞之母，神态端庄雍容，护佑一方水土安宁祥和。真正惊艳世人、传世千年的，是殿内四十二尊宋代彩绘侍女塑像，位列晋祠三绝，堪称中国彩塑艺术稀世珍品。塑像与真人等身，比例匀称、衣袂飘逸，打破宗教造像刻板庄严，尽显人间百态。或温婉沉静，或蹙眉含思，或灵动明媚，每一尊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留存宋代妆容服饰与宫廷礼制，是跨越千年的艺术瑰宝。

　　圣母殿前，千年周柏苍劲挺立，以万古长青之姿，守护整座古祠文脉。晋祠名木荟萃，多株千年古树错落林立，圣母殿两侧周代古柏树龄近三千年，是祠中最古老的活文物。古柏枝干虬曲苍劲、微微倾卧，形似卧龙栖山，得名卧龙柏。历经千秋寒暑、风雨磨砺，老树饱经沧桑却依旧枝繁叶茂、苍翠挺拔。欧阳修曾赋诗赞颂：“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古树无言，年轮有声，层层纹路镌刻三千年风云变幻。

　　山水灵秀滋养文脉千年，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驻足晋祠，览山水之盛、品古祠之韵，留下大量咏赞诗文，为这片古地增色添辉。李白漫游并州，沉醉晋水碧波，写下“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道尽泉水澄澈灵动之美；范仲淹览古祠胜境，赞叹此地“地胜出佳泉”，感念山水滋养万民；欧阳修以诗文描摹古柏苍烟、渠水潺潺的清幽景致；元好问、傅山等历代文士，亦在此留题咏叹。历代诗文与古建、清泉、古树相融共生，让晋祠兼具历史厚重与笔墨诗意。

　　古祠文脉鼎盛，碑石丹青留存盛唐气象，唐太宗李世民御制御书《晋祠之铭并序》碑便是传世瑰宝。贞观年间，李世民登临晋祠，观悬瓮灵秀、晋水汤汤，感故土文脉绵长、山河安泰，欣然提笔作铭。碑文辞藻恢弘、气韵磅礴，笔墨遒劲洒脱，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行书碑刻，既礼赞晋祠山水形胜，又抒发长治久安的家国胸襟。与唐碑相得益彰的是晋祠灵魂活水难老泉，泉名取自《诗经》“永锡难老”，寓意清泉不竭。泉水恒温澄澈，曾一度断流，如今经生态修护重现自流盛景，飞泉漱石、碧波荡漾，为古祠添尽山水柔情。

　　一步一古迹，一景一华章，晋祠之美，是古建、人文、山水交融的极致之美。祠内亭台错落、回廊曲折，小桥映流水，古木掩碑石，北方古建的雄浑大气，与江南园林的雅致清幽完美相融。这里没有过度商业化的雕琢喧嚣，唯有岁月沉淀的古朴安然。每一方砖瓦都历经千年打磨，每一处景致都藏着岁月故事，静谧悠远、意蕴绵长，置身其中，心境自会安宁，静静品读千年沧桑。

　　半生居于古老并州，朝夕毗邻这片文脉沃土，从成年之初初识古祠，到暮年静心深度品读，终是读懂晋祠的真正意蕴。它不只是一座古祠、一处名胜，更是三晋儿女的文化乡愁，是并州大地千年文明的鲜活载体。山水育文脉，古建载历史，古树阅沧桑，笔墨传千秋，跨越三千年时光，它始终静静伫立在悬瓮山麓、汾水之畔，默默守护这片土地的文明根脉与烟火岁月。

　　时光流转，文脉不息。三千年风烟散尽，悬瓮山依旧苍翠，晋水依旧潺潺流淌，千年晋祠依旧风华长在、古韵悠长。人间烟火更迭，世事沧海桑田，唯有古祠文脉代代相传，永续万年。闲暇之时常访此地，观苍柏虬枝、听清泉叮咚、品古建悠悠、赏诗文绵绵，于古今对话中触摸三晋千秋底蕴，才不负故土山河，不负千年文脉，不负半生并州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