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一一(长篇小说连载)

谭钦元

第四十九章

昨夜无风无雨，却攒了一整日的阴沉。

次日破晓，漫天云层如铅铁堆叠，沉沉压覆在村落上空。天色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雾，不见天光，不泄晴光，连院中的草木、土墙、瓦檐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昏暗里。天地间静得压抑，仿佛冥冥之中，早已预示着这一日的风雨，不落于天，只落于人，落于母亲柔软隐忍的心上。

连日的岁月，早已把母亲的身心熬得精疲力竭。

前几日听闻山河灾荒、万民流离，她彻夜心有戚戚、暗自垂泪；白日里生产队记工分、巡查田亩、打理秋收琐事，一刻不得闲；夜里还要无数次起身哄抱啼哭不止的三妳，辗转护娃、彻夜浅眠。白日烟火琐碎缠身，夜里忧心难安难寐，日日透支、夜夜难休，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个阴沉的清晨轰然松弛。她太过疲惫，太过困倦，沉沉坠入久违的酣眠，误了晨起的时辰。

静谧的老屋，稚子安然酣睡，院落悄无声息，所有的辛劳与奔波，都在这片刻沉睡里暂时停歇。

谁也未曾料到，久出的父亲，竟在这个清晨骤然归家。

他踏进门庭，未见往日晨起忙碌的身影，未闻灶台温热的水声，入眼便是年迈的母亲佝偻着身子，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添柴煮饭、打理晨炊。而身为儿媳、身为内主的母亲，依旧安卧榻上，未曾起身。

一瞬间，积攒的烦躁、劳作的疲惫、莫名的戾气骤然冲上心头。父亲不问缘由、不究辛苦、不念朝夕付出，一腔怒火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他大步闯进屋舍，眉眼凝霜，声色厉然，硬生生将深陷沉睡、身心俱疲的母亲骤然惊醒。

朦胧睡意碎得彻底，母亲猛地睁眼，心头骤然一空，浑身惊悸。她慌忙抬眼辨色，天光高悬，竟已是上午九时有余。一瞬间，羞愧、慌乱、不安齐齐涌上心头。她素来勤勉持家，一生不敢懈怠分毫，从未有过这般酣睡误时的时刻。

念及枕边熟睡的幼孩，她压下心间慌乱与惶恐，柔声恳请怒气汹汹的父亲：“轻声些，莫吵醒孩子，有话我们出去说。”

她始终温柔通透，遇事隐忍，哪怕无端临责，依旧最先顾念稚子安眠，只想私下化解争执，护一室安稳。

可彼时的父亲，像是被无名心火裹挟，偏执又暴怒，全然听不进半分软语劝慰。走出屋外，他面色铁青，言语如锋利寒刃，一句句劈头盖脸、字字诛心，狠狠扎进母亲心底。

“你看看此刻是什么时辰！九点将近，旁人早已忙完半晌活计，你却还懒卧床上！”

“持家、带娃、做饭，本是你的本分！如今家事荒废，还要年迈老母操劳炊火，你这般模样，怎为人媳、怎为人母！”

声声苛责，句句偏颇。他看不见她夜夜守娃、通宵难眠的憔悴，看不见她日日早起、终日操劳的勤恳，看不见她心怀悲悯、待人良善的温热。他只看见这一次偶然的沉睡，只揪住这一瞬的疏忽，将她所有的付出尽数抹杀。

怒火焚心，理智全无。

说时迟那时快，父亲抬手便扯过院边晾晒的细竹条，戾气翻涌，扬手便落。

凛冽的竹鞭，带着破空的风声，一下、又一下，重重抽打在母亲单薄的身上。清脆刺耳的抽打声，撕裂了阴沉清晨的静谧，也撕碎了母亲积攒多年的隐忍与温柔。一道道竹痕纵横交错，灼热刺痛，皮肉翻腾，钻心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每一下抽打，都是一场刺骨的煎熬。

母亲身形单薄，猝不及防，无遮无挡，只能硬生生承受这无端的责罚与暴怒。数十道竹鞭落下，满身红痕、通体灼痛，身体的剧痛层层叠加，远不及心底的寒凉万分之一。

她熬过月子的冷眼委屈，扛过烟火的琐碎清贫，悯过世间的灾苦流离，守过全家的三餐四季，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温柔向善，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却偏偏换不来半分体谅，落得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暴怒责打。

万般委屈、千般心酸，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簌簌滚落，她默默伫立院中，任由泪水汹涌，任由身心剧痛，无声痛哭，满心荒芜。

千钧一发之际，闻声而出的奶奶快步奔来，急急上前死死阻拦，伸手护住满身伤痕的母亲，连声劝阻，满心怀惜：“别打了！快别打孩子了！”

奶奶终于当众道出公道，字字恳切，句句真心：“你媳妇从来最是勤快本分，半点不偷懒懈怠！她是真的熬得太累了！夜里小女儿夜夜啼哭，她整宿整宿起身照看，几乎彻夜不眠，白日还要忙工分、做家务、带孩子，身心早已透支。我不过早起煮一顿早饭，半点不算辛苦，你千万莫怪她，更不可这般动粗！”

迟来的公道，能拦得住落下的竹鞭，却抚不平心口裂开的伤痕。

伤痕已落，委屈已积，寒凉已彻骨。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付出、所有不为人知的深夜辛苦，都在这一场无端暴怒、一通苛责、一身鞭痕里，被轻易否定、被潦草辜负。

母亲强忍浑身剧痛，泪眼婆娑，望着眼前暴怒初歇的父亲，心底积攒多年的温热，一寸一寸冷却、冰封。长久的疲惫、常年的隐忍、次次的退让，在此刻尽数崩塌。她带着一身酸痛与满心寒凉，哽咽着道出心底所有的灰心与疲惫：“若是带娃持家这般轻松，你来承担。我熬不住了，我回娘家去。”

这不是赌气的任性，不是一时的冲动，是一个女子倾尽温柔、熬遍苦累之后，再也撑不住的无助与苍凉。

泪水模糊了眉眼，疼痛浸透了筋骨。母亲不再争辩半句是非对错。人间劳作的苦、岁月清贫的难，她皆可咬牙承受，唯独不被珍惜、不被体谅的委屈，最是凉人肺腑、碎人肝肠。

她转身入屋，指尖颤抖，草草收拾了寥寥几件换洗衣裳，简简单单裹成一个小布包。没有争执，没有纠缠，没有怒骂，只剩一身无力、满心萧瑟。

阴沉的天色依旧沉沉笼罩，冷风穿院而过，吹乱鬓发，吹凉眉眼，也吹熄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温热。

满身鞭痕累累，满脸泪痕斑驳，一腔真心错付。母亲背着单薄的行囊，一步一步，缓缓走出自己日夜操劳、温柔守护的家门。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是积攒已久的心酸；每一步，都是无声无言的别离。

天阴如墨，世事如霜。

人间最凉的从不是清贫岁月、朝夕劳苦，而是岁岁付出无人看见，次次温柔无人惜取。

一晨阴沉，数鞭寒痛，日日隐忍，顷刻成伤。

老屋依旧烟火袅袅，可母亲那颗温热向善、默默坚守的心，已然在这个寒凉的清晨，悄悄落满了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