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狂放与克制之间

奇雲

文与摄影：奇雲

在狂放与克制之间

——参观大都会《Krasner and Pollock: Past Continuous》展览有感

10/20/2026

昨天去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参观《Krasner and Pollock: Past Continuous》专展。

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和李·克拉斯纳（Lee Krasner），这两位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重要画家，我早已知道他们的名字，也看过不少作品。不过，以往对波洛克的印象，总离不开那些纵横交错、铺天盖地的滴画。至于克拉斯纳，虽然知道她是波洛克的太太，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画家，却始终没有真正深入了解她的艺术。

这次展览把两人的作品放在一起，让观众重新认识他们之间复杂而密切的艺术关系，也让我有机会从一个画家的角度，重新观察他们的创作。

展厅里人很多，出乎意料的是，大家走得很慢。不少人站在画前仔细观看，有些低头阅读作品说明，有些退后几步，再走近看看。我也一样，面对这些大画，时而靠近观察笔触和颜料，时而退到远处，看整个画面的结构与气势。

《秘密的守护者》（Guardians of the Secret）波洛克 1943

其中有三幅作品，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首先是波洛克1943年的《秘密的守护者》（Guardians of the Secret）。

这幅画与我熟悉的波洛克滴画很不一样。

画面左右两侧有两个近似神话人物的形象，像守卫，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中间是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区域，里面布满了线条、符号、色块和难以辨认的形象。黑色、灰蓝、土黄、红色交错在一起，既混乱又有某种神秘的秩序。

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最吸引我的不是那些神秘符号究竟代表什么，而是画面里各种力量的冲突。两侧深沉而厚重，中间却明亮、活跃。粗犷的笔触与细碎的线条互相穿插，有些地方似乎经过反复覆盖，有些痕迹又像刚刚留下。

整个画面仿佛有一股力量在里面不断冲撞，寻找出口。

我尤其喜欢那些看似随意、实际上却牵动整个画面的线条。它们不是为了描绘某个具体物体，而是自己成为了画面的生命。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绘画过程。

这些年来，我也常常从一片颜色、一道笔触开始，不预先安排具体形象。画刀推过去，刮回来，覆盖之后又露出底层的颜色。有时一条线改变了整个画面的方向，有时一块突然出现的颜色，又让我重新考虑所有的关系。

画到某个阶段，画面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完全听从画家的安排。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这幅1943年的作品，仍然保留着许多具象、神话和象征性的元素。后来那些著名的滴画，并不是突然从天而降，而是经过长期探索，逐渐把具体形象转化为线条、节奏和身体运动。原来抽象不是把形象简单地拿走，而是让形象慢慢变成另一种语言。

克拉斯纳1955年的《马利筋》（Milkweed）

接下来看到克拉斯纳1955年的《马利筋》（Milkweed），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幅画没有波洛克那种密集、奔放的线条。画面中几块巨大的黑色形状，占据了相当大的空间，背景是灰褐、米白、淡黄和少量橙色。几道修长的白色形状从中间穿过，像植物的茎叶，也像被光线切开的空间。

乍看之下，似乎简单得多。但站久了，才发现它的力量并不小。

那些黑色块面非常大胆，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它们的边缘有些锋利，有些自然撕裂，彼此之间留出的白色空间，反而产生了一种向上生长的动势。

我很喜欢这种黑与白、实与虚之间的关系。

尤其知道这是一幅拼贴作品后，我更有兴趣观察它的制作方法。克拉斯纳把原来的绘画材料剪开、撕裂，再重新组合。原本属于另一幅作品的局部，离开了旧的位置，获得了新的意义。

这种做法很有意思。一幅画已经存在的东西，并不一定要永远保留原来的身份。它可以被拆开、移动、覆盖，甚至被破坏，然后重新生长。

如果说波洛克的《秘密的守护者》让我感受到一种向外扩张的力量，那么克拉斯纳的《马利筋》则让我看到另一种力量：通过取舍、切割和重新安排，让画面获得新的平衡。

狂放与克制，并不是简单的对立。它们都需要直觉，也都离不开判断。我想，这也是抽象绘画最困难、最有意思的地方。画家既要有放开手脚的勇气，也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展厅里还有一幅克拉斯纳的大型作品，让我印象尤其深刻。

整幅画几乎由褐色、黑色和大片浅色组成，密集的线条在画布上奔走、回旋、交错。远远望去，像狂风吹过一片树林，又像无数根枝条在空中纠缠。

走近看，却发现那些线条并非杂乱无章。有的粗重，有的轻盈；有的迅速划过，有的反复回转。某些地方密集得几乎透不过气，另一些地方却突然松开，留下呼吸的空间。站在这幅巨大的画前，我特别能够感受到画家身体运动留下的痕迹。

这让我想到中国书法。一笔下去，不仅有线条的形状，还有速度、方向、轻重和节奏。画家的手、肩膀，甚至整个身体，都参与其中。

我自己用画刀作画时，也越来越重视这种身体与画面之间的关系。有时不是手指在画，而是整个手臂带动刀锋，让颜料随着力量的变化自然展开。

看着克拉斯纳的作品，我觉得东西方艺术虽然有不同的历史和传统，但在笔触与身体运动的关系上，却有不少值得互相理解的地方。

当然，这并不是说抽象表现主义等同于中国书法，而是两者都让我意识到，线条除了形状，还有生命的节奏。

这与我近年来的一些创作经验很接近。我常常在旧画上重新工作。有些原来的色彩被盖住，有些笔触被刮掉，偶尔又让底层的痕迹露出来。对我来说，那些痕迹不是废物，而是画面曾经经历过的时间。

克拉斯纳用拼贴重新组织过去，我则更多通过覆盖和刮削，让过去与现在同时留在画面上。方法不同，却让我想到同一个问题：一幅画的完成，是否真的意味着它的生命已经结束？

也许不是。它可以成为下一幅画的开始。

这次展览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策展人并没有简单地把波洛克放在中心，把克拉斯纳放在旁边。

他们的作品彼此呼应，有时并列，有时形成鲜明对照，让观众自己去发现两人之间的联系和差异。

过去谈到波洛克，往往离不开他传奇般的人生、酗酒、车祸，以及他对美国现代艺术的巨大影响。克拉斯纳则长期被放在“波洛克妻子”的位置上。

但站在这些作品面前，我越来越觉得，艺术家的价值最终还是应该回到作品本身。

他们是夫妻，也是两位各自拥有独立艺术语言的画家。他们互相影响，却没有因此变成同一个人。

波洛克的艺术有一种强烈的爆发力，不断冲破既有的绘画形式。克拉斯纳则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不断改变自己，从早期的结构探索，到拼贴，再到后来那些充满身体运动和生命节奏的大画。

1956年，波洛克因车祸去世，年仅44岁。

克拉斯纳此后继续创作了将近三十年。她搬进波洛克曾经使用的谷仓画室，画出了一批气势恢宏的作品。

我想，这也是展览题目《Past Continuous》最有意思的地方。过去，并不意味着已经结束。过去的经验、失败、尝试，甚至被放弃的作品，都可能在后来重新出现，成为新的创作材料。

对于画家来说，艺术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道路。有时候向前，有时候回头；有时候推翻自己，有时候又从过去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发现新的可能。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过去，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也许，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Past Continuous。

走出大都会博物馆，已是纽约的秋天。

回想展厅里那些画，我最深的感受，不是谁比谁更伟大，也不是谁成就了谁。而是两位画家面对绘画，都在用自己不同的方式，不断寻找新的可能。

一个生命过早结束，另一个则在漫长岁月中继续探索。他们留下的作品，至今仍然让后来的人驻足、思考。

我想，画家最值得珍惜的，不是已经找到一种成功的风格，而是经历了那么多年以后，仍然保留着改变自己的勇气。

画可以不断覆盖，形式可以不断改变，但创作的生命不应该停止。

这大概就是我这次看展最大的收获。

Krasner and Pollock: Past Continuous

这个专展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出，一直到明年一月结束。

奇雲是一位居住在美国纽约市的艺术家。更多的作品请关注并点击下方链：

看得见的，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