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随笔：一颗“金枣儿”

长安亦君

一颗“金枣儿”

小河水

我家卧室窗外的露台上，一方小小天地，是我闲来寄情、莳花植木的好去处。我大半生偏爱草木，总觉得一方阳台虽无山野阔土，却能栽四季风物、藏人间生机，便一心想把这片有限的方寸露台，种上各色果蔬花木，让寻常居家日子，浸染自然的烟火诗意。今年春日，万物萌发，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我忽然心生一念：若是在花盆里栽上几棵冬枣树，待到秋深时节，满树枣子缀满枝头，红黄相间，似玛瑙、似金珠，迎着秋风摇曳生姿，定是露台最动人的景致。

怀揣这份期许，我开启了网购枣树苗的经历，也着实经历了一场啼笑皆非的网络骗局。起初我花三十元网购了两棵标注八年树龄的冬枣树苗，满心期待能栽下结果的希望，可快递开箱后满心落空。所谓八年盛果树苗，不过是两根筷子粗细的细枝，看长势顶多是两年的嫩苗，商家夸大其词、虚假宣传，一目了然。我当即申请退货。

　　两棵幼苗虽然退了，但我心里仍未打消栽种冬枣的念头，想着一方水土养一方树，本地树苗适配性更好、成活率更高，便特意搜索咸阳本地苗圃，盼着买到正宗靠谱的枣树苗。几番检索联系，标注本地的苗圃商家，溯源竟都是山东临沂。其中一位网名为“中华果树王”的商家格外热情，接通电话便一口一声“乡党”，直言自己是秦都区本地人。不知他从何处得知我的居住属地，一番亲近的寒暄瞬间卸下了我的防备。他侃侃而谈，句句看似诚恳，坦言本地根本培育不出正宗的沾化冬枣苗，优质果树种苗全都出自山东临沂基地。还贴心提醒我，网上标注七八年树龄的树苗全是噱头，皆是欺骗消费者的套路，极力推销他自家基地的种苗，承诺树杆粗壮、根系发达，保真保活，当年栽种、当年挂果。

一口乡音，一番笃定说辞，让我彻底放下戒备，轻信了这番花言巧语。但他有个条件，只能微信转账，而且是先转钱，再发货。我想着乡党之间，理应真诚相待，绝不会刻意欺瞒，便果断转他一百元购入两棵冬枣树。三天后树苗送达，我开箱查看，心里瞬间凉了大半。两棵树苗，一棵仅有成人大拇指粗细。另一棵树杆倒有六七岁小孩胳膊粗细，可最致命的是，这棵粗的竟是光秃秃的树桩，连根须、底根一丝全无，完全就是一截无根的干枝。

我当即微信联系“中华果树王”，诚恳告知实情：树苗粗细合适，适配盆栽，唯独全无根系，实在令人忧心，大概率难以成活。同时我也提及，你承诺附赠的生根粉、营养肥也并未随货寄出。彼时“中华果树王”回复得格外干脆笃定，只一句“放心，能活，活不了，我包赔。”寥寥十字，给了我短暂的宽慰。

　　我不愿轻易放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悉心栽种，填土、浇水、通风，精心照料，丝毫不敢怠慢。同期我还栽种了风棵网购的车厘子、帝王杏树苗，在同等水土、同等养护的条件下，不过月余，车厘子与杏树便抽枝展叶，新梢蓬勃生长，渐渐撑起饱满的树冠，生机盎然。唯独这两棵冬枣树，始终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枝杆干枯发硬，毫无一丝萌芽的迹象。

我再次主动联系“中华果树王”，满心焦灼询问缘由，追问挽救办法，质疑当初包活、当年挂果的承诺。可自此之后，昔日热情的“乡党”商家彻底变了模样，微信消息置之不理，电话屡次拨打始终无人接听，彻底失联消失。我几番留言，坦言自己并无刁难之意，只求一个解决方案，哪怕补发一两棵幼苗，也能让我存有一丝盼头，可换来的始终是杳无音讯的沉默。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短信留言：轻信乡党情谊，耗费钱财心血，却遭遇虚假承诺，数月悉心养护付诸东流。我倾尽所能尝试补救，网购生根液、生根粉兑水浇灌，采摘新鲜柳枝泡水滋养根系，网上流传的养护偏方尽数尝试，可干枯的枣树枝干依旧毫无动静，没有半点生机。这一回，他当即回复，殷勤热情，答应当天下午就派技术员上门服务。

吃过午饭，我就准备香烟、茶水，然而一直等到街灯亮了，却没有等到技术员，再打开手机中与“中华果树王”的对话窗，发现与我聊天回复的竟然是AI自动应答，所谓上门诊断根治更是空头谎言，我彻底心灰意冷，对这两棵枯树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只待日后拔除换种花木。

　　世间世事，往往峰回路转，绝境之中常藏惊喜。就在我彻底放弃希望、准备清理枯枝的时刻，奇迹悄然降临。两棵树苗中枝干细小的那一棵，坚硬干枯的枝杈间，竟悄悄拱出了点点嫩芽，如初生婴儿的牙齿，乳白鲜嫩，怯生生地嵌在灰褐色的枯枝杆上，微弱却倔强，在满目荒芜的枯枝上格外耀眼。

那一刻，我心中百感交集，满心的失望与郁结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撼与动容。原来万物皆有韧性，草木亦有本心。看似彻底枯死、毫无生机的无根枣树，在无人期许、濒临废弃的绝境里，默默积蓄力量，冲破枯槁桎梏，完成了一场震撼人心的死而复生。至于那棵树杆粗壮的，确是没了希望，我准备把它收拾成一个拐杖，让它不白白从临沂来到咸阳。

自此，我每日晨起开窗、日暮驻足，总要细细观望这棵重生的枣树。起初嫩芽细碎微小，远观几乎难以察觉，可它日日生长、默默舒展，从一星半点，慢慢舒展成规整的嫩叶，一叶生、数叶长，从寥寥几片，渐渐繁茂簇拥。新的枝桠顺势抽生，一枝、两枝、数枝，层层延展，慢慢撑起了小巧玲珑的树冠，枯枝换新绿，颓木焕新生。

　　枝叶繁茂之时，枝头悄然缀满细碎的花苞，如米粒般嫩黄细碎，藏在绿叶枝桠间，不张扬、不夺目，默默酝酿花期。小花次第开合，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历经风雨滋养、日月浸润，终于结出一枚小巧的枣果。

这唯一的枣果，便是这棵枣树重生的全部馈赠。它迎着阳光雨露慢慢生长，色泽由青涩的嫩绿，转为温润的浅黄，最后染成通透的艳红，形态从细小的豌豆模样，慢慢充盈饱满，长成圆润剔透的玛瑙模样，缀在葱郁枝头，熠熠生辉。

我常常笑着对老伴打趣：“这可不是普通的枣子，这是百元换来、绝境重生的金豆豆，是最珍贵的一树芳华，一颗便值百元千金。”

　　细细思量，这棵冬枣树的际遇，何尝不是人生的缩影？人生在世，难免遭遇困顿骗局、历经失意低谷，如同这棵无根枯树，身陷绝境、满目荒芜。很多时候，我们总会在低谷中心生绝望，误以为前途无路、万事成空。可草木尚且能于绝境中蓄力重生，人更当心存希望、静待花开。

所谓绝境，从不是结局，而是新生的开端。所有的沉寂蛰伏，都是默默蓄力的过程，所有的枯槁荒芜，都暗藏破土重生的力量。这棵平凡的冬枣树，以一场死而复生的蜕变，教会我最朴素的人生哲理：世事浮沉，失意常态，只要本心未死、生机未灭，守住期许、默默坚持，纵使身陷绝境，亦能逆风生长、枯木逢春，于荒芜岁月里，结出最珍贵的人生硕果。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