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们的悄悄话

青海老兵（布衣学伟）

作 者 学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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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风了，风越刮越猛，刮起了草原上的尘土及小沙粒。草原上长着的芨芨草，皆瘦，吹弯了腰却死死地咬做黄土地，抵抗着狂风。很快，风就发出了吼叫，“嗚嗚”的风声如鬼哭狼嚎般的不得歇。白天黑夜的狂风把草原和天空搅得昏天黑地。草原上的兵营也在黄沙莽莽中时隐时显。有道是：青海三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滿地石乱走。这就是我们当兵的地方，青海海南州。

我们住的营房虽然是双层玻璃窗，仍挡不住风沙的肆虐。起床号一吹，战士们发现铺盖上已经落下了一层黄沙。风将黄沙从屋的缝隙中吹进来了，过道上也铺上了薄薄的一层。这就是青海草原三月的风季。

风季到了，什么也做不成，战机不能起飞，一切训练都停了下来。吃饭前仍要整队出发，队列行进整齐划一，军歌嘹亮，穿越沙尘暴，见证了一支铁的军队在青藏高原中顽强生存。

到了四月，风平尘静，草原上的军营又恢复了勃勃生机。“嘟嘟一嘟”的哨声响起，值日的郭排长扯长声音说到：“今晚看电影《杜鹃山》7点半整队出发。＂各班便发出一片喜悦声，战士们的脸上笑的灿烂。

晚7点半右右，各连整队进入大操场，要全副武装，时刻不忘战备。背枪看电影，肯定不舒服，还有子弹带统统背上。这是新兵的任务，老兵是不背的，只带收折小木凳就行了。新兵有点不舒服，咕哝两句，老兵就说：“你不背谁背，新兵蛋子，操！”新兵也就麻利的背上冲锋枪整队出发，“一，二一，一二，三四！”，毛头皮鞋整齐划一的踏在营房的柏油路上，发出，“咵咵跨”的响声。

　　各个连，营团队在大操场整队集合后就全部坐下。拉歌就开始了。修理连的拉歌人发起进攻，“警卫连呀，来一个，来一个呀，来一个”“大家呱叽，呱叽”。于是警卫连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得好不好，再来一个要不要”大家说：“要，要，要！”一阵掌声后，警卫连又唱《我爱祖国的蓝天》紧接其后是各个连队唱，《我是一个兵》《团结就是力量》等等……。

拉歌正在热火朝天进行时，广播里传来：“各连队注意，革命样板戏电影《杜鹃山》马上就要开演。开演前，先放一个全场站“学习雷锋先进事迹”的幻灯片。于是电影幕布上开始打幻灯片，幻灯片有解说词。一个女性磁性的声音在操场上传出，竟然吸引了几百名战士齐刷刷地站起来翘首撩望。场站那里来了个女的哟？大家一看原来是张副团长的老婆，卫生队的中年妇女。唉！

我们全场站，空勤，地勤，后勤算起来也有七八千人，只有两个随军的女兵都是营团级的家属，早已不是妙龄少女，都在卫生队工作。听说，兰空要派一个女兵通迅班过来。但场站首长坚决不要，怕惹些麻烦事出来不好处理。所以女兵在我们场站是很稀罕。

电影演完后，各连回到营房。值日排长的哨音又响：“大家洗脸，洗脚，准备睡觉！”在高原看电影就如打精神牙祭，免不了要讨论，讨论。二班长是个东北兵，个头大，说话声如洪钟，他说：“柯湘真漂亮，能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就好了。”“癞蛤蟆，想吃天鹅，鹅…”二班长对着小王说：“你刚才说什么？”“我说癞蛤蟆，天天向上”小王答到。“新兵蛋子，操！”二班长愤愤不平，小王赶紧拉被子蒙头睡下。熄灯号吹响后，各连队的灯光渐次熄灭，整个军营也在草原上沉睡了下来。

　　起床号响了，军营开始沸腾，每天紧张的军事训练，保障飞行的各项任务完成后，傍晚，战友们也可以在草原上散散步，谈谈心。那时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好，提倡“谈心活动”。思想有问题了随时都可以找干部谈，班长谈，战友之间也可以谈。但有些神神密密的个人问题就要找知心战友谈。核心问题就是恋爱问题了。

有的战友探亲回到部队，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几个好朋友来聚聚，分吃了这个战友带回的水果点心后，就要讲核心问题了。回到家乡，有人介绍了女朋友，怎么会面，见面说什么？发展到拉手的程度沒有？一一道来。围着的战友都竖起耳朵，伸长了脖子，绝对的聚精会神地听，最后的压轴戏是看相片。于是这个战友神神密密地掏出一张二寸的黑白照片，人群中于是发出：“哇”的一片响声，“漂亮，你娃儿有艳福哟！”于是战友爭相看了一遍。这个战友便藏好照片，滿脸灿烂地说：“保密哟，不要乱传。”“好！不说，不说，哈哈”。这就是战友们的悄悄话。

　　熄灯号又在军营吹响，一天繁忙的工作就结束了。班里有一位老兵，姓王。，四川的，蒙着被子在看什么，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起来，拿个小凳子坐在我的床头，说“小谭，有件事，给你谈谈心”我说：“你说吧”“老家生产队的亲戚给我介绍了对象，你给我参考，参考。”说着将照片递过来，用手电光照给我看。我接过照片看了看，这个女的眼睛是三角眼，嘴唇大，厚厚的有点性感，身体好，有点像“六百工分”（当时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中的壮实蛮姑娘）。我说：“你觉得怎样？”“漂亮，实在是漂亮”“你都觉得漂亮，那就赶快回信说同意吧”我说。他就说：“要的，你一定要给我保密哟，还有信写好后，你要给润润笔哈。”我说“好的”他就回床睡觉了，看见他在床上翻了几回身，又拿出电简照那张照片。一会，副指导员打着手电来查铺了，我们都睡着不再动弹了。月亮高挂夜空，月辉洒进屋来犹如一地碎银。

第二天早上，军营开始沸腾。各连队在路上出操，“一，二，一”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天繁忙的训练任务又开始了。

某一天的晚饭后，有位战友喊我一路出去散步。他说，王老兵给他说，最近家乡的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长得很漂亮，他很是高兴。我说：“他不是说要保密吗？怎么你们都知道呀？”“保什么密，班里的人都知道，他自已就瞒不住。他还说，给你看了照片，你都说漂亮得很，害得你晚上翻来复去的都睡不着觉”我笑着说：“那来的事，不过是看我会画点画，有点审美感而已。我本身也有失眠病，哈哈，他真会开玩笑！”

在藏族大草原上，生活本就枯燥。过年了，战友们除了能吃上几顿好饭，喝上一点白葡萄酒就算好的，白酒是沒有的。业余时间怎办过，那就打朴克牌，输了脸上就贴好几张白纸条，可甩牌的手还是举得高高的，一脸的笑容。不打牌就到草原上走走，滿目的荒凉，还零下二十多度，冷得就不想走，就听到营房的一间房里传来锣鼓声，推门一看，一个东北兵一个人敲鼓，自娱自乐敲得起劲。那边又走来一个绰号叫“余二妹”的重庆战友。

　　“余二妹”本名叫余世福，开车开得好，总是“掉二浪当”的不太严肃，看见我就说：“小谭，我们谈谈心。”“又谈余二妹嘛”我说。他说：“余二妹是我邻居，心里喜欢她，参军时，到她家去告别，就偷了她一寸黑白照片。”我说：“那拿出来看看？”他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里面就夹着一张小照片＂怎么样，漂亮吗？”我说：“还端庄。”他就笑着说：“我觉得漂亮”然后一笑就显出满脸的皱纹。“要保密哟，我只给你一人说过的。”“唉！你给谁都说过，别人才叫你余二妹。”“好好，好！”“来，抽支烟，大前门哟！”我说：“我不插烟，你接着做美梦吧！”

可余二妹复员后，这梦想还真的成了真。他与邻居余二妹成了婚，生了一个儿子。但他爱玩麻将，又好酒贪杯成瘾。改革开放后，他也经常去帮别人修车帮补家用。不久他喝酒醉死。老婆也病逝。儿子也因车祸走了。上天没有青睐他。但战友一场还是常常怀念他。

　　当了几年兵，与五湖四海的战友们朝夕相处，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工作，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复员一别，有时就成了永别。几十年来，这些战友的身影都在脑海中如过电影一样。有些战友散落在全国各地就永远不能再见了。现在人也都老了，但还时时记得战友们的悄悄话，是那样的可爱和有趣。

作者简介：谭学伟，西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1974年在空11军美术创作训练班学习。曾任《重庆理工大学报》美术编辑。作品多次在国内漫画大赛中获奖，发表文学作品400余篇，多次在文学大赛中荣获大奖。从重庆理工大学退休。曾当过知青，工人，军人。业余爱好：读书，写作，绘画，书法，音乐，古玩及手工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