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天凉好个秋

汪润康

　　风卷着半片卷边的梧桐叶擦过窗棂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秋已踩着夏的最后一点余温，悄无声息沉进了寻常日子里。它总爱这样不打招呼就闯进来，先往风里揉进几缕凉丝丝的清气，再把檐下浮动的桂香熬得更稠更厚，等某天迎着风打了个寒颤时，才惊觉日子早漫过夏的余温，一脚踩进了秋的褶皱里。世人总说秋是萧瑟的，是“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寂寥，是“草木摇落露为霜”的清冷，可真站在这深秋的风里，那些翻涌上来的愁绪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傍晚时分落了雨，起初只是牛毛样的细小雨丝斜斜扫过窗玻璃，留下几缕歪歪扭扭的水痕，像谁用指尖随手画下的淡线。后来雨丝渐渐密了，沙沙的声响漫上来，像旧人坐在对面，指尖轻翻着泛黄的信笺，每一页纸边都压着没说出口的旧事。雨丝砸在院角的梧桐叶上，每一滴都浸着凉意，沉甸甸的，压得叶子晃了三晃，把积了一整天的清寒都抖落在风里。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从前总觉得秋雨最是惹人愁，雨落的时候连天都蒙着层灰雾，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如今站在窗边听久了，反倒觉出几分从前没留意的鲜活意趣。你看那雨落在院角的荷花缸里，叮咚声响像玉珠落进冰盘，溅起的碎光里晃着夜的浅影；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把坑洼里积的浮灰都洗得干净，映着街边暖黄的路灯，像撒了一地碎闪闪的星子。起初那些缠缠绕绕的愁绪，被这雨声泡得软了，慢慢化开成淡而浅的怅然，再等风卷着半甜的桂香吹过来，那怅然里又悄悄生出点细碎的欢喜来。雨还在落着，沙沙的声响裹着风钻过窗缝，带着点浸人的凉意。我伸手摸了摸窗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到胳膊上，忽然就懂了古人那句“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况味。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那些没能赴的约，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旧人旧事，到了这样的秋夜里，哪里还需要多言。

　　秋雨总下不了太久，往往不过寥寥几场，秋就要走到头了。前两场雨落的时候，我连窗都没来得及开，等反应过来，雨早就停了，只留一地湿漉漉的梧桐叶，提醒曾经下过那么一场雨。等这第三场雨落完，再过几场薄霜，冬就要揣着寒风来了。总说要等一场最合适的秋雨，要温着半壶桂花酒，要翻着泛黄的旧诗，安安稳稳坐在窗边听上一整夜，可年年都等，年年都错过，不是被俗事绊住了脚，就是等想起的时候，雨早成了秋天的过往。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遇得上，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檐下，慢慢听这雨打梧桐的声响，像听一曲无词的琴音，层层清凉漫上来，把心头蒙着的尘都洗得干干净净；遇不上也没关系，就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回味去年雨里飘着的桂香，回味烤红薯烫嘴的甜，回味那些和旧人一起挤在屋檐下躲雨的日子，也别有一番温软的滋味。

　　看这秋，它递来萧索与清凉，捎来翻涌的浅愁，满溢桂香、清甜菊韵，赠人漫山如霞的红枫，赠人藏在旧时光里的温软。那些当时觉得跨不过的坎，那些以为会记一辈子的遗憾，被秋雨泡一泡，被秋风一吹，好像也没那么重了。人生一世本就像这四时轮转，有春的繁盛，便有秋的萧索，有晴日的朗照，便有雨夜的清寒，哪里有什么尽如人意的圆满？不过是晴时赏景，雨时听声，把每一段日子都过出自己的滋味来罢了。雨渐渐小了，远处巷口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暖黄的光在蒙蒙雨雾里揉成一团温柔的晕。我披了件厚外套出门，买了个刚烤好的红薯，焦皮裂开的地方冒着白汽，糖汁顺着外皮往下淌，捧在手里暖得发烫。雨丝还在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咬了一口红薯，甜香顺着喉咙漫到心里，忽然就觉得，这秋的凉，秋的好，都在这一口热乎的甜里了。风卷着雨丝擦过耳尖，我裹紧了外套，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天凉了，可这秋天，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