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山

飞絮的枫叶

一 大年初四的雨，落得轻，收得慢。游客中心外的停车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积着一汪水光，倒映灰白的天。年气淡了大半，车位空出一半，冷清清敞着。鞋底碾过湿泥，带起细碎的泥点，凉意在脚底漫上来。陈浩背着磨得起毛的旧帆布包站在入口，是父亲用了三十年的旧包，父亲有个愿望，去看丫山石缝里那棵松。父亲走了，始终没踏上这片山。丫山的双秀峰陷在厚雾里，两道尖峰对峙，中间凹出一道温柔的缺口，天然一个“丫”字轮廓。九百零六米的山牌立在路旁，字色淡褪。他举相机对焦，雾太重，山形模糊一片，怎么拍都寡淡。看了两秒，索性删了。山风裹着雨后的湿气，漫来。不远处的棚里，停车场老人的收音机滋滋响，戏曲声响很大。陈浩上前问路，老人只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朝西一指，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低声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条野路，去年有人困在雾里，是一个带铜铃的姑娘，救出来的。”陈浩心头一动，还想再问，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听戏，不肯多吐一个字。山，很安静。二十分钟后，身后传来细碎清脆的铃响。声音不大，却穿透空山湿气，一下一下，清透分明。杜栅快步走近，额角沾着薄汗，发梢微湿。刚站稳，便带着一点歉意的笑：“路上有人加塞，耽误久了，没让你等急吧？”“没有。”陈浩淡淡应声，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腰间那枚铜铃上，“你经常上山？”杜栅眉梢微挑，没直面回答：“拍过了？”“拍了，不好看，删了。”杜栅放下肩上的布包，指尖随意掸了掸水渍：“这种雾天拍不出山。等风来，雾散一点，双峰露出来才好看。”陈浩抬眼看向幽深的山道，语气笃定：“先去看岩缝那棵松。”杜栅解包的手骤然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那边偏，刚下过雨，路滑，山上容易落石。不安全。”“我必须去。我等这天，等了许多年了。”杜栅当即重新背起包，背带一紧，铜铃轻轻一响：“谁说让你一个人。按常规路线，晃桥、玻璃桥、瀑布，傍晚刚好等日落。你执意拐去野路，天黑下不了山。”“我不是来看日落的。”杜栅望着他，静了两秒：“那你来寻什么？”陈浩沉默片刻，山风掠过耳畔，才低声道：“父亲，一辈子想来这里一次，没能如愿。”短短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得住满山雾气。杜栅没有追问，只轻轻点头：“行，听你的。但你必须跟紧我，我说回，就得回。这条路，我来过几次，熟。”崭新的仿古山门立在前面，昨夜的雨水浸透红纸春联，边角泡得发卷，软塌塌贴在木柱上。檐下两盏红灯笼，经雨色洗褪，红得暗沉。杜栅一步跨进门内，腰间铜铃轻响，落进山深里。山道蜿蜒向上，水泥路两旁摆满山货小摊，竹篮层层叠叠，笋干、红菇、香菇晒得干爽，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香。杜栅慢慢走着，逐摊问价，语气自然熟稔，最后在第三个摊子停下，称了一袋笋干，妥帖塞进包里。陈浩落后半步，静静地看着她。人间烟火，温柔踏实，可他心底悬着那棵松，一刻不敢松懈。 二 山坳深处的溪流贯穿山谷，一架木板桥横卧水上。桥面窄仄，一块块木板拼接而成，缝隙清晰可见，底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绳索护栏老旧，被无数游人摸得光滑，本地人都叫它晃魂桥，胆子小的，走到一半直接僵住了。杜栅率先踏上桥面，脚步稳得像钉在木板上，走至中段，回身轻声提醒：“桥会晃，踩中间走。很多人走到这里，又原路折返。”陈浩抬步跟上。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晃动，从脚底蔓延至膝盖，缓慢、绵长，那种无根的悬空感瞬间攫住他。他不怕高，唯独惧怕这种没有着落的摇晃，心口发紧，下意识攥紧绳索，身形定住不敢往前半步。杜栅立在晃动的桥上，笑着回头：“不敢走了？很多寻山的人，栽在这关。”“等它稳。”“这桥，从来稳不住。”话音落，杜栅转身折返。木板随她的脚步一起一伏，摇得愈发厉害，溪水在脚下翻涌，水声轰鸣。她一步步穿过摇晃的桥面，径直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手给我，跟着我的步子，我带你过去。”掌心温热有力，牢牢裹住陈浩的手。“看前方，别低头看水。跟我走。”两人并肩前行，桥面晃得剧烈，木节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杜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稳稳托住他的慌乱。直到双脚踏上对岸坚实青石的那刻，陈浩紧绷到僵硬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心口那块石轰然落地，杜栅才松开手，又甩了甩手腕，眉眼带笑：“你手劲真大，差点捏疼我。”“吓的。”“刚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陈浩坦然坦言：“我不怕高，只是怕这种晃。”杜栅笑得眉眼舒展，几分恣意。桥头一块青石平整干爽，她坐下来系鞋带，抬脚时，袜子后跟破了一个小洞，磨得发白。她下意识收了收脚，神色淡然，毫不在意这点窘迫。陈浩别开目光，望向潺潺溪流。山风过水，凉意悠悠，方才悬着的心悸，慢慢化开。 三 半山竹海幽深，一段三百余米的玻璃栈道凌空架在两山间，悬于绿涛上。杜栅轻快迈步上前，走出十余步，回头朝陈浩招手：“来。”陈浩踏上玻璃桥面，脚下悬空，整片竹海铺展在眼底。山风穿林而过，万顷绿浪层层翻涌，浮动不休，满眼苍翠澄澈。他扶着侧边护栏，目光平视远方，一步步挪动着步子，方才渡过晃桥的底气，还留在心底。“看那边。”杜栅抬手指向山下。层层叠叠的茶田依山而铺，错落有致，远处县城楼宇低矮渺小，安静卧在群山怀抱里。视线放开，心底的局促瞬间消散。杜栅干脆蹲坐在玻璃桥上，双腿悬空，风拂起她的衣角：“帮我拍一张，只拍侧影，别拍脸。”“侧脸很好看。”杜栅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人说话太直白。”快门轻响。杜栅起身翻看照片，淡淡一句：“还行。”无人知晓，陈浩刚刚多拍了一张。画面里，她垂首看着鞋面，长发垂落，半遮眉眼，安静又温柔。这张照片，他没有删，妥帖存进相册深处。行至栈道尽头，路边野草间开着一朵孤零零的黄花，明艳灵动。杜栅随手摘下，别在耳畔，眉眼弯弯：“好看吗？”“好看。”杜栅轻笑：“你只会这两个字。” 四 越往山深处走，路愈发崎岖。平整石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游人踩出来的土路、碎石路，浮土打滑，岩壁渗水，只剩岩壁缝隙间狭窄的小径。多处陡坡需要手脚并用，攀石而上，崖边没有护栏，一侧就是深谷。杜栅走在前方探路，扒住凸起的岩石，回身伸手拉陈浩。陈浩借力攀爬，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棱角上，钝痛骤然袭来，皮肉瞬间青紫一块。“疼不疼？”杜栅立刻问道。“不疼。”陈浩咬着牙，不肯停下。多少年的念想，就在前方。“骗人。”杜栅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卷碘伏棉片，不由分说按住他的膝盖，利落处理伤口，“这一段落石多，我上次在这里看见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滚下去。再坚持两百米，就到了。”两百米，像走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终于登顶小坡，那棵岩松静静地立在石壁中央。巨大的岩壁从中裂开一道幽深石缝，苍劲古松自缝隙中倔强生长，先曲弯折，再挺拔向上，独撑一片树冠。虬结的根系死死嵌进贫瘠石缝，牢牢抓着岩壁，扎根三百余年，石无厚土，雨无长润，硬生生在绝境里站成风景。陈浩呼吸一滞，眼眶猛地发热。就是它，父亲生前朝思暮想的那棵。两人并肩立在树下，无人言语，只静静仰望。“多少年了？”陈浩轻问。“牌子写着，三百余年。”陈浩望着这瘦小却苍劲的古松，轻声感慨：“三百年，才长这么高。石缝里讨活，不容易。”“石缝无土，无水肥滋养。”陈浩取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对焦、拍照。漠然静立了好一会儿。几十年的遗憾，到此落地。“你父亲，没来过？”“没有。”陈浩轻声诉说，“早年村里组织过一次。他守着摊，走不开。后来摊子停了，腿脚也坏了，再也没来过。每年都念叨这棵松，直到走之前，还交代我，替他来一趟。”山风穿林，松叶簌簌作响，像故人低语。杜栅安静听着，没有劝慰，没有感慨，只是轻轻往他身侧站了站，陪着他，和这棵古松相对。“他每年都会提一次。”陈浩望着古松，轻声道，“像一桩一定要了结的心愿，年年惦记。今天，我替他赴约了。” 五 半山古藤亭，四根老旧石柱撑起一方阴凉，藤蔓缠绕亭顶，沧桑静谧。杜栅坐在石凳上，脱下鞋袜，脚踝外侧一道细长的白色旧疤，有几厘米斜横肌肤上，皮肉拉扯的痕迹很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擦伤。陈浩瞥了一眼，没多问。杜栅主动开口，语气轻淡，像诉说旁人旧事：“小时被人推下河，划出来的，差点没活过来。”陈浩安静等候下文，心底再起疑惑——眼前这个熟悉山路、冷静果敢、敢闯野路的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我是抱养的。”杜栅语气平静无波，“村里孩子都知道，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几岁的事？”“六七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河水极凉，底下全是石头。”她穿上鞋，指尖轻轻抚平鞋面褶皱，“我养母不会游泳，却不顾一切跳下去，把我从水里抱回来。”陈浩抬眼看向她，心底一动。“当时，水没过了她的腰身，她一路抱着湿透的我，浑身冰凉，也不肯放下。”杜栅浅浅一笑，“后来她带我上山，告诉我，草木经风雨依旧生长，人也一样。”简单一句话，她记了许多年。所有坚韧，皆有来路。那枚一路轻响的铜铃，必然还有故事。陈浩没有追问，把疑惑压在心底。 六 前行便是潜心谷，谷长三公里，山水相依，步步皆景。一路行来，瀑布错落分布。有的自高空倾泻而下，轰然砸落潭中，白浪翻涌；有的从石缝细细渗出，涓涓流淌，温柔静谧。杜栅指着一块形似静坐老者的岩石，兴致盎然：“你看，像不像一个垂暮老人安坐山中，眉眼清晰得很。”陈浩实话实说：“只是岩石裂缝。”杜栅无奈失笑：“你别拆穿浪漫。”再往谷深处，水声轰然变大。一挂斜瀑铺展青石上，飞流直落清潭。久雨初晴，天光破开云层，潭面薄雾氤氲，一道极淡的彩虹隐在雾里，朦胧绝美。杜栅立在潭边凝望，不肯言语。“要拍照吗？”陈浩问。“不用。”杜栅摇头，“这般景致，镜头拍不出神韵。”溪边浅滩水清石亮，流水漫过青石，翻出细碎白浪。杜栅蹲下身，双手合拢掬起一捧山泉，仰头饮下，眉眼舒展：“山泉水甜，比矿泉水干净。”陈浩亦俯身饮水，清冽凉意直透牙根。“太凉，喝多了容易着凉。”“娇气。”再前行数十米，眼前景致骤然变换。一方黝黑岩壁下，曾经的水涧彻底干涸。流水千年冲刷出的沟壑，清晰深刻。此刻干裂，谷底堆满枯叶、碎石，角落躺着一只废弃塑料瓶，荒凉落寞。杜栅蹲下身，指尖轻抚过干燥的水痕，低声呢喃：“这里，以前常年有水，只是暂时断流。”“那它还会再流吗？”“下雨，就有了。”“要是这场雨，一直不来呢？”杜栅沉默许久，风过山谷，才缓缓开口：“那就等。”“若是一辈子，都等不到呢？”杜栅插兜而立，无言以对。陈浩拾起一捧干泥捏碎，细土簌簌落在枯叶上。抬手拍去掌心尘土，轻声道：“走吧。” 七 转过一个山弯，小馆烟火温热，木门挂着红灯笼，窗台两盆水仙亭亭玉立，清雅洁净。老板娘系着围裙，眉眼淳朴，是常年守着山间食客的本地人。两人点了笋干烧肉、山溪活鱼、清汤小菜。饭菜上桌极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杜栅吃得爽快，嘴角沾了酱汁，全然不拘束。陈浩递过纸巾。“你怎么吃得这么慢？”杜栅边擦边问。“不饿。”“不饿也要吃，山路耗力。”窗外田畴开阔，冬稻收割后的稻茬平铺遍野，满目浅黄。零星油菜贴着地面生长，绿意浅浅。陈浩望着窗外田野，轻声开口：“我们那边，也是这般景致。”“哪里？”“赣南。离这儿也不远。”杜栅骤然抬眼说：“这里也属于赣南的。”杜栅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温柔的欢喜。隔着山水，同是一片红土地。饭后沿田埂慢行，塘中两只水鸭追逐嬉戏，远处村落炊烟袅袅，温柔缱绻。“这里真好。”陈浩轻声感叹。“好在哪里？”“安宁，无扰。”杜栅笑：“你说话真省。”“话省一点，够用就好。”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却无半分尴尬。入山竹林，天光骤然暗沉。万竿翠竹挺拔高耸，枝叶交错遮蔽天穹，黄叶一层一层铺撒地面，踩上去松软无声。杜栅随性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旧曲，调子断断续续，温柔老旧。“什么歌？”“不知道。”杜栅轻摇着头，“小时听来的，记不住词，也记不清是谁唱的。”风穿竹林，沙沙作响，漫遍山谷。“竹子有气节。”杜栅望着挺拔翠竹轻声道，“一生正直不屈。”陈浩淡淡反驳：“竹心是空的。”“空心，亦是气节。”“空心和气节无关。”杜栅笑着嗔怪：“你这人，太较真，讨人嫌。”陈浩望着满林青竹，轻声吟出：“咬定青山不放松。”杜栅脱口接续：“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你东西南北风。”“是任尔，不是任你。”杜栅挑眉不服：“一字而已，有什么区别？”“区别可大了。”杜栅瞪他一眼，终究忍不住，笑意漫满脸庞。 八 穿出竹林，一抹红墙突兀撞入苍翠山色，古朴灵岩寺静立山间。寺门不大，古朴静谧，门额三字笔意苍劲。院中古碑刻着“灵感三千界，岩藏五百僧”，碑脚深埋陈年香灰，沧桑古朴。“南唐古寺。”杜栅轻声介绍，“最初两位僧人结草而居，经年累月，方成古刹。”“你很熟？”“山门简介写着。”殿内光线昏暗，香火幽幽，青砖地上落着零星香灰，无人清扫，静谧肃穆。杜栅解开帆布包，取出布囊，抽出几炷清香放在案几上。又拉着陈浩到殿侧洗手石台：“净手，方可上香。”“不洗如何？”“不洗，便不要拜了。”山泉刺骨寒凉，浸得指尖发麻。杜栅点燃香烛，轻晃灭明火，双手捧香举过眉心，躬身三拜，双目紧闭，神色虔诚。檐下风轻，香火袅袅。拜毕插香入炉，退步再拜。“求什么？”陈浩轻声问。“求我养母平安康健。”杜栅语气柔软，“她今年近七十了，腿脚常年病痛。”香火寸寸燃尽，香灰弯曲，落进香炉。陈浩亦取香效仿，静心跪拜。二人静坐寺中石阶，青苔湿凉，幽静无声。“你这铃铛，一路都在响。”陈浩终于提起心底悬了一路的疑问。杜栅低头看向包带铜铃，抬手捏住，铃声骤停。“是我养母捡我时，一起带着的。”杜栅轻声诉说往事，谜底终于落地，“当年我被遗弃在棉袄里，襁褓旁，放着这枚小铜铃。”“谁放的？”“无从知晓。”杜栅松开手指，铜铃轻响一声，余音袅袅，“养母说，大概是怕孩童啼哭，留个声响安抚。也有人说，是留给身世的记号，等日后相认。”“你不想找吗？”陈浩追问。杜栅轻轻摇头，眼底通透释然：“不必了。何必再寻来路。是她把我养大的，予我安稳半生。铃铛在，念想就在，其余的，不重要了。”殿内木鱼轻敲了两声，低沉悠远。山风吹过，袅袅香烟斜斜曳动，漫过红墙古寺。 九 出寺时，落日染红了古寺红墙。半山梅林成片盛放，远观如云似雪，近看白瓣含粉，清雅温柔。“今年春暖，梅花开得早。”杜栅立在梅树下仰头，晚风拂过，万千花瓣簌簌飘落，落满她肩头、发梢，温柔无声。陈浩伫立，抬手欲拍，又放下。“拍啊。”杜栅回头笑。“等风。”话音刚落，一阵晚风穿林而来。落梅纷飞，簌簌漫天。杜栅下意识抬手轻挡，两片白瓣落在手背，澄澈温柔。快门轻响，定格一瞬风月。“拍这么多，回去给谁看？”“自己留着。”“多无趣。”陈浩望着漫天落梅，轻声道：“若有人愿意看，也很好。”杜栅没有接话，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一枚白梅落在她眉骨，浑然不觉。陈浩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距她眉眼半寸。取下花瓣，指尖微触额头，温热一瞬相抵。四下寂静无声，风过梅林。“凉。”杜栅轻声呢喃。“花瓣，本是凉的。”“我知道。”杜栅低头吹落掌心的花瓣，抬眼望向远处，天光澄澈：“这天，真好看。”“嗯。”“我说的是天。”陈浩望着她眼底的光，应声：“我知道。” 十 下山时，暮色彻底吞没群山。停车场上，冷清空旷。“夜里能开车返程吗？”陈浩问。“不行，我不敢开夜路。”县城街巷不长，正月未过，年味余存。橱窗贴着倒福窗花，零星店铺亮着暖黄灯火。连问了数家客栈，尽数客满。都笑着解释，初五迎财神，返乡人山行不断，一房难求。陈浩手机仅剩百分之五的电。“先住下，明日再走。”晚风微凉，杜栅拢紧衣襟：“有点冷。”陈浩脱下外套递过去，杜栅执意推辞。“穿上，我更不怕冷。”终在城边寻到仅剩一间房的客栈。“还有双床房吗？”前台小妹抬头打量，淡淡回道：“只剩一间大床。不住去别处碰碰运气，这时候，应该比较难。”“就这间。”杜栅干脆应下。身份证递过去时，陈浩瞥见她年少证件照，眉眼清瘦，发丝紧绷，眼神疏离。“十六岁拍的。”杜栅轻声解释，“那时太瘦，满脸稚气，人家说像猴子。”“现在很好。”四楼客房临街，窗户外是小城夜景，灯火温柔。“你睡里侧，我睡外，我起得早。”“我睡外侧。”杜栅笑着打断，拿过一个枕头横放床中：“别客气，以此为界，不许越线。”陈浩外衣未脱，静静落座。走廊偶尔传来过客的脚步，灯亮即灭。楼下零星鞭炮炸响，硫磺淡香从窗缝漫入屋内。寂静夜里，杜栅忽然开口：“你写的字，应该很好看。”“何以见得？”“感觉。”陈浩取出自带的纸笔。杜栅坐起身，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落笔多年习惯，末笔向外撇。“这字难写。”杜栅轻声道，“我写了十几年，改不过来。”陈浩提笔写下她的名字，笔锋端正舒展。杜栅反复比对，挑出其中一个：“这个像我。”“哪里像？”“说不清，气韵像。”她折好纸片，压在枕下妥帖珍藏。“睡吧。”杜栅轻声道，“明日初五，要早起，早点回去看看养母。”灯光熄灭，街灯暖黄光影透过窗棂，落在天花板上。夜半，陈浩醒过一次。身侧杜栅呼吸轻浅，一室安静，岁月温柔。 十一 初五清晨，爆竹声划破破晓晨光。店家清扫满地红屑，竹扫帚摩擦水泥地面沙沙作响。雨过天晴，天光透亮，小城覆着一层薄亮光，干净温柔。杜栅从包里取出那枚别过耳畔的小黄花，经一夜放置，花瓣微微发蔫，边缘褐软。她撕下一页纸，小心翼翼包好花朵，轻轻夹进陈浩随身的旧诗集里。“压着，干透了能长久留存，也可以当书签。”“夹在哪一页？”“随便就好。”杜栅背上背包，指尖按住铜铃，不让声响惊扰清晨，缓步下楼。两车一前一后驶出县城，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稳稳停驻。杜栅居左，陈浩居右。绿灯亮起，两车分道扬镳。陈浩没有鸣笛，没有道别。自此山水不相逢，江湖不问归途。后来，陈浩与杜栅再也没有见过。多年后，陈浩翻出了玻璃桥上那张侧影。照片里的姑娘，长发飘逸。他指尖停在删除键上，静默许久，终究没有删。一山一遇，一念一生。 作者简介： 飞絮的枫叶，本名周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时报特约记者。作品入选于《阳光》《中国文艺家》《江河文学》《诗刊》《绿叶》《散文选刊》《诗潮》《星星》《诗歌月刊》《鸭绿江》《湘江文艺》《长江丛刊》《莽原》《延河》《星火》《海燕》《黄河》《百花》《参花》《时代文学》《湖南文学》《青年文学家》《时代报告· 奔流》《大河诗歌》《四川文学》《文化月刊》《大都市》《辽河》《雨露风》《三角洲》《百花》《作家天地》《牡丹》《岁月》《红豆》《中原文学》《五台山》《回族文学》《北大荒》《南方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湛江文学》《嘉应文学》《名家名作》《文学天地》《中国诗人》《文学与人生》《少年作家》《人民日报》《国防时报》《中国矿业报》《扬子晚报》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