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寄九码头》

长江九码头江豚雅颂

我只想做一朵温柔的云。

这个念头，是在宜昌九码头的江边生出来的。

那天傍晚，我沿着江堤慢慢地走。九码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货船少了，汽笛声稀了，曾经的货运集散地，如今修成了江豚广场，步道平整，蔷薇成架，三三两两的人在这里散步、赏鱼、打球。江水倒是没变，还是那样浑黄地流着，不急不缓，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码头边停着几艘大型游轮，白色的船身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船顶的红色横幅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红色的系船柱立在岸边，粗壮结实，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夜人，一年又一年地拴着这些南来北往的船。水面很静，游轮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江面上，轮廓被水波轻轻揉皱，又慢慢复原，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还没干透。

我走到江豚广场的观景台上，靠着栏杆，看对岸的山。峡江的山，是看不够的。近处的山是青的，青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湿漉漉的，带着傍晚的水汽；远处的山是黛的，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淡到几乎要和天色融在一起。

而头顶上的云，是整幅画里最温柔的一笔。

那云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淡淡的粉色和浅浅的橘黄，像被落日浸染过的棉花糖，松松软软地浮在天上。有的云薄得像一层轻纱，几乎透明，能透过它看到后面更远的天色；有的云厚一些，边缘被夕阳镶上了一道金红色的光边，亮晶晶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丝绸，还滴着光。最远的那一片，贴着山脊，颜色最淡，淡到几乎要和天空融为一体，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粉。

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动，也不急。游轮在江面上微微摇晃，系船柱上的缆绳偶尔绷紧又松开，远处桥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步道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只有它们，像定格了一样，安安静静地做着这片天空的过客。风大概是极轻的，轻到吹不动它们。又或者，它们自己也不想动——就这么待着，看江水东流，看游轮靠岸，看桥上的人赶路，看步道上的人散步。什么也不做，只是存在着，就已经很好了。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做一朵云真好。

无风的时候，就静静地待着。不着急，不慌张，不赶路。就那么挂在天上，看江水东流，看船来船往，看广场上打球的老人投进一个三分球后像孩子一样欢呼。它什么也不做，只是存在着，就已经很美了。

有风的时候，就奔赴。顺着风的方向，飘过一座又一座山，飘过一重又一重水。从西陵峡飘到巫峡，从巫峡飘到瞿塘峡，把一路的风景都收进怀里。风停了，就停下来；风起了，再继续走。不执着于去哪里，也不遗憾于离开哪里。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应该像江里的船，有明确的目的地，有清晰的航线，有必须抵达的彼岸。赶路，赶时间，赶生活，生怕停下来就会被落下。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人生不必时时刻刻都在赶。有时候，做一朵云就很好——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都是清凉的。

那几朵云还在天边，但颜色已经变了。刚才还带着粉色的光，现在慢慢沉下去了，变成了灰紫色，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它们动了。它们要去奔赴了。

我不知道它们要飘到哪里去，也许是宜昌城的上空，也许是更远的江汉平原，也许是更远的远方。但我知道，无论它们飘到哪里，都带着三峡的水汽，带着九码头的江风，带着这片山水的气息。

就像我。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这片江水，这座码头，这些山。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江面上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融成一片沉沉的暮色。游轮上的灯亮了，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又一盏灯。红色的系船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截沉默的树桩，守着这片水，守着这些船。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江面上忽然“哗啦”一声。

一道弧形的黑影破水而出，脊背弓起，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滑回水里。紧接着，旁边又拱起一小截，圆钝钝的，像一颗黑煤球翻了个身——是江豚。大的带着小的，在暮色中嬉戏。它们出水的时候，带起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荡到岸边，轻轻拍打着石阶，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我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

那几朵云已经飘远了，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就像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心里那朵温柔的云，也还在。

我只想做一朵温柔的云。

无风静待，有风奔赴。以流云之姿，守一世情深。把这一腔温柔缱绻，尽数赠予远方的你。

江豚又跃起来了，这一次，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转身往回走，江风跟在身后，吹着我的后背，像在推着我，又像在挽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