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刚到日本落脚的那段日子,我住的宿舍墙面全是暖融融的木饰板,拼花地板踩上去温温的。那天我忙完手里的活,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小风扇慢悠悠在旁边转着风,老电视里正播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节目,风裹着熟悉的暖香,那一刻奔波的疲惫忽然就散了大半。</p> <p class="ql-block"> 窗边的碎花窗帘垂着半幅,我靠在窗沿边举着老式电话机,听筒贴在耳边,正和远隔重洋的家里人通电话,窗台上堆着一摞我常翻的书,窗外是连片的民居,阳光漫进来落在手腕的表带上,连带着听筒里传来的家乡话音,都暖得发烫。</p> <p class="ql-block"> 那栋砖红色外墙的宿舍楼前,我和两位相熟的工友并肩站着拍了张合影,身后的楼体爬着几棵翠色的小树,墙角停着辆小小的货运卡车,我们仨都穿着最常穿的便装,站得笔直,风把衣角吹得轻轻晃,那是我们周末结伴出门前特意留下来的纪念。</p>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斜斜从窗格漏进来,我侧躺在铺着白床单的床垫上,一只手垫在脑后,慢悠悠晃着腿,窗上的碎花窗帘被风掀起小半角,连空气里都浮着松弛的味道,忙了一整周,终于能踏踏实实瘫下来歇口气。</p> <p class="ql-block"> 宿舍的小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坐在小餐桌边,面前摆着一大瓶橙黄色的橘子汽水,手边还放着两个玻璃杯,灶台上的锅具码得整整齐齐,忙活完一天的饭食,坐下来倒满一杯冰汽水,咕噜噜灌下去半杯,一整天的乏意瞬间就消了大半。</p> <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系长(车间主任)户松,和我私交甚好。然而,和其他日本人一样,他内心深处还是对中国存在一些偏见,言语间难免流露出对中国人的轻视。尽管对我有所例外,但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次闲谈时,户松提及车间使用的铁矿石是从中国进口的,还一脸不屑地说:“你们中国的铁矿石不好,含铁量才71%,而我们日本的矿石含铁量有47%呢!”他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我强烈的爱国心。我立刻反唇相讥:“那是因为你不懂,我们中国的矿石含铁量高,一吨差不多顶你们两吨,比你们的要强多了。”户松一听,马上狡辩道:“你们的矿石投放量不好计算。”我毫不示弱地回应:“那是因为你们的文化水平太低,你不会计算我可以帮你算呀!”他讨了个没趣,又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们中国的金子是24K,而我们的金子是18K。”我马上我马上讥讽道:“这又是你不懂了,我们的金子特别纯,含金量是99.99%,而你们的金子含金量才约75%,比我们的差多了。”他一看又狡辩说:“我们的金子硬,可以镶嵌宝石,你们的金子太软了啥也镶嵌不了。”我一听就戏谑地回道:“这又是你不懂了,我们高纯度的金子可以加铜、银等铸成合金,一样可以镶嵌。”他还是不甘心失败,顺手拿起车间的一把扫帚(那种一节竹棍下面绑着扫帚糜儿的)用轻蔑的口吻对我说:“这也是你们中国生产的,这叫啥破玩意儿。”我镇定自若地回答:“这扫帚是不咋样儿,可那是中国农村家庭妇女做的,连我们中国人一般都不使用,你们也是图便宜,中国也有好的,你们嫌贵不买呗!”沪松一看在我这是讨不到半点的便宜,还被我挖苦了一顿儿,只好岔开话题说:“我也不和你争论了,还是赶紧干活吧!”这一轮辩论最终就以中国的胜利和日本的失败而告终了。</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少天,或许是因为初到异国他乡,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整日里心情烦闷不已。那恼人的牙疼病又犯了,都说牙疼不算病,疼起来就要命。我终日里疼痛难忍,吃不好饭,干不好活。工场长(厂长)高木察觉后,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开车带我去医院看医生。到了医院,医生仔细地检查了我的牙齿,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患处,又给我打了针、开了药。说来也奇怪,我的牙疼病在国内的时候,用尽了各种办法,中药、西药、偏方,能试的都试了,却始终不见好转。可现在,在这异国他乡,经过日本医生的治疗,竟神奇地慢慢好了起来,而且以后也一直没有再犯。我不得不由衷地佩服日本医术的高超,是他们治好了我多年来一直未能治愈的顽疾,让我重新找回了轻松与自在。</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不小心感冒了,发起高烧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无力,特别难受。但我还是咬着牙,强撑着坚持上班。每运完一趟铁水,我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高木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关切地快步走过来,皱着眉头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答说感冒了。他一听,立刻着急地说:“那我领你去医院看看吧?”我勉强地摆摆手,说:“没事儿了,都已经好几天了,我能坚持住。”他一听,深受感动,眼神里满是关切和责备,说:“那你咋不早说呢?得病了就得去医院,别硬撑着。”然后就不由分说地迅速安排好了工作,领我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大夫为我做了详细地检查与诊断,经过测量,我的体温竟高达三十九度五,医生都吓了一跳。医生在给我精心治完病后,又给我开了诊断书,让我休息三天。然后高木直接把我送回了宿舍,他轻轻地把我扶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叮嘱我要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去上班,那关切的神情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可是将心比心,人家对咱无微不至地关怀,我怎好意思在家休息呢,于是虽然病还没有全好,第二天我就又坚持去上班了。</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一丝不苟的精神和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决定了他们所生产产品的精美程度。他们铸造出来的零件,甚至比我们机械加工出来的零件还要精致,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他们对工作的认真甚至到了“死心眼儿”的程度,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瑕疵。就拿他们生产的螺杆和螺帽来说吧,每一个都是精心拧在一起的,还会仔细地涂上沥青进行防腐处理。当用户使用时,用手拧下螺帽再进行安装,如果用手拧不动便被视为次品,直接退回生产厂家返修。而我们返修的程序是先将螺帽往硬物上轻轻地敲三下,能用手拧动的为合格,拧不动的就要夹到机器上用机器拧。而我则不然,如果敲三下还拧不动,我会继续耐心地敲,实在不行了才使用机器,有时候我甚至一下也不敲,直接就用手给拧下来了。这时日本人对我的工作表示怀疑,就偷偷地绕到我的身后,检查一下看合格了这才放下心来,我也偷偷地一乐,假装没看见。</p><p class="ql-block"> 还有我们生产的下水井盖,在一侧的端面铸有一个小圆型商标,再在商标上刷上白油。而我和管野在码放井盖时,他一定要将白点放在一侧,而且必须要上下对齐成一条直线,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每件产品都整齐划一地排列着,特别美观。细微之处见精神,他们对什么都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我想这也就是日本的技术为什么那么先进,产品为什么那么精美,从而能够走向世界的原因之所在吧!</p><p class="ql-block"> 当初我坐着远渡重洋的航班落地时,飞机稳稳地蹭过跑道,机身带着一点点震颤,我隔着舷窗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还满是忐忑。没想到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有争执的痛快,有被照料的暖意,有和工友们并肩干活的踏实,这段异乡的经历,就像一杯温温的橘子汽水,一口喝下去,有酸有甜,全是扎扎实实的回忆。</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