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很难得遇到一次深度探讨有哲理的摄影展。“成都国际影像艺术大展”开展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去了成都当代影像馆。作为一个用手机拍了好几年照片、习惯把日常碎片编进美篇的摄影爱好者,走进了以“从真实观看出发”为主题的大展,多少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在人人都是拍摄者的时代,一个专业的影像大展还能教我怎样“看”。逛完几大空间里的近两百位艺术家的作品,我发现,展览真正给出的,不是构图或技巧答案,而是一种近乎哲学的提醒,在一个被影像包围的世界里,观看本身正在变成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事。这问题有点深奥,我站在大厅前想了很久,做了几年美篇,我太熟悉那种“拍下来、发出去、等点赞”的循环了。</p> <p class="ql-block">手机让拍摄变得几乎没有成本,也悄悄把观看压缩成了一次快速的扫描。展览把“观看”重新放回一个真实的空间里,让它需要时间、需要停留,还需要给出一个回应。大展艺术总监说这次大展是一种“服务型展览”,我还觉得这个说法太低调了,后来明白了,“服务”的对象恰恰是观看本身,一个被算法和流量裹挟的东西,重新被赋予到了伦理的层面。看了陈漫的展厅醒目标题,还感到一丝困惑——“赞美富贵”?《现在,让我们赞美富贵》,把我这种不安推得更深。海边废弃的渔具和塑料垃圾,在她的镜头下被拍出了珠宝大片的光泽,远看如此精致高级,走近才认出是习以为常的污染物。我们制造影像,也被影像改变。我们改变环境,也被环境改变。</p> <p class="ql-block">但真正击中我的不是环保议题本身,而是展厅里的另一层追问:我们每天刷过的短视频,是否也在制造另一种“过剩”?文字里有一句话“柏拉图的洞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洞穴变成了屏幕”。还有一句:“今天,我们既是观看者,也是影像的囚徒。注意力,甚至影响着我们对于现实的感知。物质的过剩与影像的过剩,于是在这里相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相册里成千上万张照片,忽然意识到,手机摄影最危险的陷阱,不是拍得不够好,而是拍得太多之后,观看变得不必负责任。昔日高成本的摄影,每一张如此珍贵。记得上世纪的85年,彩色照片还未普及,在峨眉山几个同学拍的照片,要寄到深圳找同学冲洗,每张七毛多,现在几乎能记住每一张照片的影子。现在呢,拍下来就等于“看过”,发出去就等于“记住了”,可实际上,快门按下得越轻易,凝视就消失得越彻底。王智的《我是谁》则把追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把亲友对她的回忆转译成黑白影像,试图从别人的碎片里重新拼出一个自己,展厅尽头还放了一面镜子,让观众在离场前照见自己。</p> <p class="ql-block">这件作品让我重新理解了自己做美篇时的那种冲动:每一次选片、排序、配文,其实也是一次对“我是谁、我在乎什么”的反复叙述。美篇里的那个“我”,从来不是日常的自动记录,而是一个被选择和编辑出来的自我形象。王智用他人记忆做这件事,做得更决绝、更清醒,本质上,每一个用手机整理生活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很少问一句:这个被影像建构出来的“我”,离那个正在生活的“我”,到底有多远?展览厅里还有一类作品,是“守望者”序列。有的在微观草木间悟道,有的在城市缝隙里守望乡土。它们不追逐奇观,不制造视觉刺激,只是把镜头久久地停在一道衣物的折痕、一张脸上的纹路、市井里一瞬即逝的寻常光景上。</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陈漫和王智是“探索者”,在影像的边界上追问价值与身份,那么这些守望者提醒我们,是另一种同样珍贵的姿态:在一个不断加速的影像生态里,需要选择慢下来、沉下来。在影像馆里,除了拍摄琳琅满目的作品外,我还把视线对准了参观者,我也在记录此时的真实,一群摄影大咖们,他们的沉思,他们的探讨,留在我的影像里,这也许有点意义。在影像展外的草坪上,看见一对拍新婚风景的新郎新娘,我把展览背景板作为前置,让这张影像记录有了特殊含的义。走出影像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美篇,而是沉淀了好多天,需要慢慢消化。我想先记住那种感觉:手机摄影是一种日常守望,而不是又一轮影像的生产。下次按下快门前,也许我会多问自己一句,我是在“拍”,还是在“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