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登高记

陈金瀚

重阳登高记

文/陈金瀚

序

人生百年，白驹过隙。今从京返乡，不过千余公里。想泱泱华夏，五千年文明，由黄河而延至长江。建宁古郡，始建于汉，原为蛮荒之地，闻宋朝大学士朱熹，数次于朱亭讲学，传课理学（程朱理学），文明始建。今援引古文以著《重阳登高记》，聊以抒怀。

岁次丙午，律中无射，序属三秋。金风肃而霜信早，白露晞而菊华繁。是日也，天宇澄廓，纤云不染；四山如黛，一径通幽。里人挈榼提壶，稚子牵裳逐队，皆言“九郎峰高，可摘星斗”。余顾影自笑，年甫半百，鬓已星星，乃振衣拾级，遂成斯游。

九郎峰者，邑之望也。传昔有孝子九人，采药于此，感得山灵佑助，后皆登仙，故以名焉。余少时曾随父老蹑屐其上，那时腰脚轻便，攀藤附葛，若猿猱升木，未觉其高。今也，足力渐疲，每登一磴，必小憩数息；仰视石栈，一盘空如线，始知“高”字真须用命方到。然既已发足，便无退理，乃掇青柯、扪苍壁，竟造其巅。

既至绝顶，风骤衣举，恍若身在霄汉。下瞰众山，皆若培塿：东望湘浦，帆影如叶；西眺岳麓，云气成帷；南接祝融，青霭可接；北顾洞庭，波光碎金。村墟错绣，阡陌如棋，烟火万家，忽聚忽散。余倚松而立，忽焉有怀：昔年登此，但见群山奔赴，意气吞岳，谓“天下更无山可齐”；今兹重来，乃觉山河如故，而我已非故我。五十载光阴，不过峰顶一瞬耳。

因念少壮之日，每以“凌云”自许：或挟策干谒，欲致君尧舜；或负气狂歌，思把剑天外。及乎壮岁，奔走四方，为稻粱谋，为妻孥计，足迹半天下，所见名山大川，多作宦囊行李之附，未尝有此间闲气。至于今，发短心长，齿摇志减，始知平生所求，多在尘埃攘攘中失却本真。而今日之登，竟成“衰年补游”之局——岂不悲哉？然转念又笑：若非年衰，安得此闲？若非身倦，焉能静观？向使五十年来，日日奔竞，纵早登台省，亦不过添一冢中枯骨，又何益于林泉之契耶？

于是解佩酌泉，掬菊英而酹山石：山灵有知，当恕我迟暮。昔孝子采药，本为活人；我今携壶，但求活己。活己者何？去其桎梏而已。少年时桎梏以功名，壮岁桎梏以生计，今幸桎梏稍脱，得与此峰相对。峰不知我，我不负峰；风过叶响，皆是太息。

日暮始下，山月掩林。童子笑问：“今日登高，所得何如？”余指峰顶残阳，如血一抹，沉于西岭，徐应之曰：“所得惟一‘缓’字。缓则见山，见山则见己；见己则知止，知止则不辱。”童子不喻，余亦不欲深语。但觉脚下石级，虽滑而稳；肩头月色，虽淡而清。

是夜，灯下记之。窗前菊影横斜，恍若峰顶松痕。吾今半百之身，已卧于秋声深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