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从教历程（一）

醒悟

我和爱人是高中同学。1976年，我们一同从永新中学毕业，带着那个年代青年共有的迷茫与憧憬，回到了各自的村庄做农民。在学校读书期间，我们只是要好的同学关系，没有恋爱。

1977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春雷，唤醒了我们沉睡的梦想。一同踏进了神圣的考场，我幸运地考上了师范学校，而她却落榜了。我读的师范学校，就在我们本县，座落在永新县城东南边的东华岭上。

她没有放弃，和几个落榜青年来到我们学校复习。我全力为他们服务，在做好后勤保障的同时，学习上也尽力帮助他们。

1978年，她再次走进考场，命运却依然没有眷顾她。后来，经人推荐，她到村里的小学做起了代课老师。那半年，她教得认真，孩子们也喜欢她。可我总觉得，她不该止步于此。就劝她：“放弃代课老师吧，你底子不差，只是差一点运气。”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辞去了代课的工作，重新捧起了课本。

1979年，她第三次参加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哭了——仅以1分之差，再次落榜。那1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梦想之间。她的心情一落千丈，整日以泪洗面。我至今记得她每次与我见面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不甘与绝望。

那年9月，我提前师范毕业，分配到一所中学做见习老师。也是在那时，我们开始了恋爱。我看着她日渐消沉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我一遍遍地鼓励她：“再坚持一年，就一年。你行的，我相信你。”她望着我，眼里有犹疑，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光。

1980年，她第四次走进高考考场。然而，命运再次和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又一次落榜。那年，我们都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在当时的农村，这个年纪的青年大多已经结婚生子，而我们却还在为一纸通知书苦苦挣扎。我们相对无言，最终决定：彻底放弃高考，不再与命运死磕。

那个年代，乡村小学里缺老师，一大批代课教师就适时而生，也是特殊时代背景下的必然产物。那时，国家大力推进基础教育普及，农村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农村教育师资缺口达到了顶峰。爱人在别人的推荐下，又一次做起了临时代课老师。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过渡，而是真正踏上了那条路——那条艰辛曲折通往乡村学校的教师之路。她在江畔乡横楼小学任代课老师。虽然是所完校，但只有七八名老师，因为爱人是刚入职的代课老师，所以最苦的活就落到了她肩上——包班。

爱人包一年级全部所有的科目，从语文到数学，从体育到音乐，从美术到自习，没有人为她分担一节课，她必须整日整日的呆在教室里为学生上课，没有半分钟时间休息。

黑板是木头的，粉笔常常断成几截，孩子们的课本也不齐全。可她教得用心，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字，一句一句地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唱歌，教他们画面……渐渐地，她不再提起高考的事了。她的心，被那些稚嫩的脸庞一点点填满。

那年冬天，我走了十几里路去看她。教室的窗户漏着风，她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她就用自己的手去暖和他们。我站在窗外，看她弯着腰，一个一个地纠正孩子们的握笔姿势，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美。

代课教师在所有教师群体中，他们待遇最低，工作量却最重，被当作牛马一样肆意驱使，却毫无反抗的底气。学校里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接的活，全都压在了他们身上。那年冬天，在整日整日繁重的劳作下，爱人病倒了。起初以为是感冒，拖了一个多月，才到县人民医院看医生，结果诊断为“胸膜结核积水”。当时我傻眼了，怎么一贯身体强健的她突然就得了这么重的病？在医院住院期间，医生从她胸腔里抽出了大量的积液！我心疼得泪目了

住了七八天院，校长捎来口信，说一个班级没有了老师怎么办，请尽快回来。爱人找到医生要求出院，医生说你还没有完全好呢，但她仍然办理了出院手术。我知道，她一是担心学生没人管，二是怕失去这份工作。

如今，我们都已年近古稀之年。有时黄昏散步，她会忽然说：“要是当年考上了，不知道现在会怎样。”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考上了，你也是当老师。现在，你还是当老师。只不过，你多受了十多年的委屈和苦。”她听了，便也笑了。

1980年9月，爱人的从教之路正式开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耀眼夺目的光环，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委屈的降临，一天又一天的辛苦劳作，和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那1分之差，曾经是她心头的刺，可如今再看，那不过是命运让她拐了一个弯，在这个弯道里人生之路多受了些委屈，多经历了些磨难，结攒了更多的人生经历。

未完待续。

龙光荣2026年10月写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