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乡土题材长篇小说二）

湖南常德澧县：磐石

故乡的云（乡土题材长篇小说二） 文/磐石 第二章青梅竹马两无猜 那年的秋天，像是被秋风提前催醒，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显清寒。立秋的节气刚过，太青山上的草木便褪去了盛夏的浓绿，一点点泛出黄意，从树梢到枝桠，慢慢浸染，不过几日，漫山遍野便铺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丝丝凉意，拂过枝头，枯叶便簌簌往下落，一片接着一片，漫天飞舞，像谁在天地间撒下无数金色纸钱，悠悠荡荡，轻缓飘零。 这些落叶飘着，落在乡间弯弯曲曲的田埂上，给泥土路覆上一层柔软的金毯；落在村庄里错落的土坯屋顶上，掩去了瓦片的斑驳；落在缓缓流淌的洈水河面上，被清浅的水流卷着，打着旋儿，慢慢漂向看不见的远方。村里的老人总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念叨，说秋天的落叶是老天爷送平安，飘到谁家，谁家就能无灾无难，岁岁安稳。可这样的平安，终究没有落在云霞家，没有留住她那被病痛缠身许久的母亲，没有给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庭，带来一丝半缕的慰藉。 涔水河的河水，也随着秋日的到来一天天转凉。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便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汽氤氲，袅袅婷婷，轻柔得像仙女遗落的轻纱，贴着水面缓缓浮动，不疾不徐。这雾气从水面慢慢升起，散开，漫过河边的芦苇荡，漫过沉甸甸弯腰的稻田，漫过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最后一点点飘向天际，融进天边的云絮里，和云朵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河边依旧是热闹的，婶娘们提着洗衣桶，站在雾气里捶洗衣裳，棒槌砸在衣物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厚重又踏实，混着她们家长里短的闲话，在晨雾里飘散开，成了乡间最朴素、最温暖的烟火气。就在这样清冷却又平和的秋日里，我和云霞迎来了升学，一起去往柳树完小读五年级。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到四年级，想继续读书，便只能去镇上或是隔壁村的完小，我和云霞幸运地分在同一个班，就连座位都挨得极近，她坐在我的正前方。我只要稍稍抬头，目光就能落在她的身上，一整节课的时光，都因这咫尺的距离，变得温柔起来。 云霞的头发乌黑细软，她总是梳得干干净净，扎成两只小巧的羊角辫，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绑着，辫梢齐齐的。她低头写字、起身走动、转头说话时，那两根小辫子就跟着一晃一晃，轻盈灵动，像两只停在肩头的小蜻蜓，在我的视线里飞来飞去，挥之不去。有时候她趴在桌上认真写字，身子微微前倾，辫子便垂落在肩头，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颤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拨动了年少心底的弦，漾起细碎又青涩的涟漪。 新学期教我们语文和数学的是李老师，他是出了名的严厉，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眼神锐利，班里没有学生不怕他。他上课不爱用教鞭，手里的粉笔头就是最管用的“暗器”，谁上课走神、开小差，他指尖一弹，粉笔头便精准地砸在脑门上，一声轻响，红印子要小半天才能消散，既让人羞愧，又能牢牢记住教训。 可就是这样严苛的李老师，唯独对云霞格外偏爱，从来没有用粉笔头砸过她，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每次批改完作业，他总会把云霞的作业本拿到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字一句地夸赞，语气里满是认可：“你们都看看，云霞的字写得多好，横平竖直，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稳稳落在田字格里，看着就舒心！再看看你们的，歪歪扭扭，跟鸡爪子挠的一样，拿出去都丢人！”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潦草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笔画歪歪扭扭，像螃蟹横行，自己都嫌弃，和云霞工整娟秀的字一比，更是天差地别，忍不住偷偷抿嘴笑。而每次被夸奖，云霞都羞红了脸，从脸颊红到耳根，然后默默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桌沿，或是摩挲着指甲。她的指甲总是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净的泥土，那是每天放学后，割猪草、帮家里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是乡下懂事孩子，独有的印记。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模样，常常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总会被李老师抓个正着。“张智！上课不认真听讲，笑什么笑！”呵斥声刚落，粉笔头便飞了过来，我赶紧捂住脑门，埋下头装作看书，心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我立马凑到云霞身边，压低声音问她：“你的字怎么练得这么好？我怎么都写不工整。”云霞歪着头想了想，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比划着，声音轻柔：“我没特意练，就是写作业的时候，一直记着我姆妈的话，慢慢写，认真写，就好了。”“你姆妈跟你说什么了？”我满眼好奇地追问。 “我姆妈说，我字写得周正，人也周正，好好读书，以后能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书，不用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不用吃那么多苦。”说起这话时，云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轻轻拉着我的衣袖，小声问，“智哥，你说我真的能当老师吗？” “当然能，你肯定能！”我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无比笃定，“你这么聪明，学习又用功，字还这么好看，以后一定能当一名好老师，教很多很多学生。”云霞听了，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笑容，像秋日里的阳光，温暖又干净，她又看着我，轻声问：“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起她每日放学忙碌的身影，想起她病弱操劳的母亲，认真地许下承诺：“我以后要当科学家，发明一个万能机器人，帮你家干所有的活，割草、挑水、洗衣、煮饭，什么都能做。这样你姆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你也能安心读书，不用再被家务农活困住。” 云霞听完，眼睛瞬间更亮了，高兴地拍起手，小小的掌声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满心欢喜地说：“那我等着你的机器人，智哥，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可转瞬之间，她的眼神就暗了下去，眼眶慢慢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我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哭啊。”“没有，你没说错。”云霞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微微哽咽，“我就是想起我姆妈了，她浑身是病，每天都累得喘不过气，还不让我帮忙，我看着她，心里好难受。”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又酸又涩，堵得难受。那时的我年纪尚小，不懂那个年代农村的艰辛，不懂重男轻女的偏见，不懂为什么同样是孩子，我可以无忧无虑读书玩耍，而云霞却要小小年纪，扛起家庭的重担，被琐碎的农活困住，连读书的时光都成了奢望。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说未来一定会变好，说机器人一定会出现，说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 那时的我们，天真又纯粹，不懂什么是科学家，什么是机器人，更不懂未来的人生会有多少坎坷，只是凭着年少的热忱，坚信日子会越来越好，想吃麻花就能吃到，想读书就能一直读，彼此的梦想，都能一一实现。 平静的校园生活，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一天上午，县里来了几位干部，坐着一辆绿色吉普车，一路尘土飞扬地驶进学校。我们这些只见过牛车、自行车的乡下孩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稀罕物”，全都兴奋地追在车子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惊讶，丝毫不知疲惫。 吉普车停稳后，下来几位穿着整齐的干部，李老师平日里威严十足，见到他们却毕恭毕敬，满脸堆笑，弯腰握手，姿态谦卑至极。干部们在学校巡视一番后便离开了，随后李老师把我们召集到操场，严肃地讲起“改革开放”“知识改变命运”，说往后学校要严抓教学，考试不及格就要留级，屡次不合格就只能退学回家放牛种地。 我们听得心惊胆战，自此课堂上再无人敢走神打闹，我也收敛了所有小心思，不再上课偷偷凝望云霞，只在课间休息时，悄悄看她几眼，藏起年少的悸动。可我万万没想到，比留级更让我心痛的事，来得如此突然——云霞，要退学了。 那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等云霞一起回家，却看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头埋得很低，她的母亲正站在讲台边，和李老师低声交谈。云霞的母亲本就身形瘦弱，面色蜡黄，这次再见，更是瘦得脱了形，眼神黯淡，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们说了很久，李老师眉头紧锁，连连叹气，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快步冲过去，拉住云霞的手：“怎么了？”云霞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声音轻颤，一字一句地说：“智哥，我不读书了，以后都不来了。” “为什么？你学习那么好，凭什么不读！”我急得红了眼，声音都变了调。“家里太穷了，弟弟要上学，供不起三个孩子，”云霞的声音越来越小，满是委屈与无奈，“姆妈说，女娃读书没用，不如回家干活，帮家里分担。” 我转头看向云霞母亲，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声音沙哑又愧疚：“智伢子，家里实在太难了，是云霞主动退学让着弟弟，她每晚就着煤油灯给弟弟辅导作业，自己的功课都耽误了，是我们对不住这个孩子……” 云霞紧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轻轻对我说：“智哥，你好好读书，替我也读一份，把我没学到的知识，都学进去。”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尖锐的疼痛感蔓延全身，年少的我，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迫离开学堂，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飞奔回家，拉着母亲的手，央求她找出家里干净的旧衣裳，想送给云霞的弟弟。母亲心软，懂我的心思，翻箱倒柜找出父亲年轻时的蓝咔叽上衣，和自己的碎花旧衫，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破损的衣物。我用报纸仔细包好，第二天一早，第一时间送到云霞家。 看着云霞泛红的眼眶，我郑重地许下承诺：“你不能上学没关系，以后每天放学，我都来给你补课，老师讲的所有知识，我一字不落地讲给你听，你照样能读书写字，不会落下半分功课。”云霞又惊又喜，眼里重新燃起光亮，她看着我，破涕为笑，那笑容，驱散了退学的愁绪，也温暖了我的心。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我都背着书包直奔云霞家，从未间断。她家门前的石墩，被太阳晒得温热，成了我们专属的小课堂。我带着课本、练习册，一笔一划教她写生字、读课文，一道一题讲解算术题，她聪慧又认真，一点就通，遇到不懂的问题，总会虚心请教，从不敷衍。 常常补着课，天色就暗了下来，晚霞散尽，繁星挂满夜空，窗外的蝉鸣声声，衬得乡村夜晚格外静谧。补完课，云霞总会送我到田埂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白净温柔，像一瓣刚剥开的莲子，清透又动人。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是情爱，只贪恋彼此相伴的时光，喜欢看对方的笑容，珍惜这份纯粹的青梅情谊，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不知命运的风浪，早已悄然袭来。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是多年不遇的寒冬。大雪连下数日，一夜之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房顶、树枝、田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铺了一层洁白的棉被。涔水河结上了厚厚的冰，冰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的身影。我们这群孩子，在雪地里肆意玩耍，堆雪人、打雪仗，冻得手脚通红、鼻涕直流，也不肯回家。 云霞也穿着厚厚的旧棉袄，戴着毛绒帽子，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她在雪地里慢慢奔跑，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可嘴唇却冻得发紫，看着让人心疼。她堆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用煤炭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模样憨厚可爱，她拉着我去看，忽然轻声问：“智哥，你之前说你爷老子会帮我买麻花，买了吗？” 我瞬间满脸愧疚，父亲常年在外做工，为生计奔波，我早已把这份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爷老子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买，最好吃的麻花。”云霞懂事地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可我分明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带回了金黄酥脆的麻花，我把麻花都递给云霞，她笑得眉眼弯弯，开心极了。醒来后，窗外还飘着雪花，我躺在被窝里，心里满是自责，暗暗发誓，一定要兑现这份承诺。 年后父亲终于归来，我迫不及待地提起麻花的事，父亲爽快答应，可没过几天，他又为了生计，匆匆外出做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份小小的承诺，终究被岁月搁浅。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年少时不经意的许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编辑/顽强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