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至喀什，戈壁尽头是古城

芳芳的平凡世界

清晨从阿克苏启程，我们的车继续沿着吐和高速向西，朝着喀什的方向一路前行。

刚离开阿克苏城郊，视野里还是连片的绿洲风光。高大的白杨沿着水渠整齐排列，像两列挺拔的卫士，田畴舒展铺向远方，果园连片，枝叶间还挂着晚收的果实。偶尔掠过一片片已经采收过的棉田，白茫茫的棉絮留在枝头，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可车子再往前开，绿洲便慢慢往后退去，大地渐渐铺展开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大大小小青灰色的砾石铺满原野，稀稀拉拉的红柳、骆驼刺倔强地扎根在沙土里，矮矮的一团一团，是荒漠里仅有的生机。

向北远眺，天山余脉横亘在天地尽头，雪顶淡淡的，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安静肃穆。日光铺洒在旷野上，戈壁的土黄、岩层的赭红、远山的银白，层次清清楚楚。行至西克尔一带，丹霞地貌次第显现，山峦被风沙雕琢得层层叠叠，赭红、土黄、浅褐交织在一起，像大自然随手铺开的调色画卷，雄浑又苍茫。

车子驶过沙井子，便进入柯坪地界。路牌上的地名一个个往后退，柯坪、阿恰，都是南疆地图上耳熟能详的节点。阿恰一带最是惊艳，右侧不远处便是有名的红沙漠景区。这片国内独有的红色沙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远远望去，像在戈壁大地上燃起一片无声的火焰。柯坪县林业局的警示标识从路边一闪而过，提醒着人们这片荒漠的野性与脆弱。

高速笔直地伸向天际，视野开阔得没有遮挡。偶尔会遇见一汪湿地，或是一小片迟黄的胡杨林，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在满目黄褐色的戈壁上，撞出一抹耀眼的亮色。时不时有村落从路边一闪而过，彩色的民居，房前的果树，是荒漠里散落的人间烟火。

进入巴楚县境，地貌渐渐有了变化。这里地处天山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兵团第三师的垦区便散落其间。路北侧的山是天山南支脉，多是裸露的石头山，山势平缓却岩石嶙峋，山壁上刻着亿万年风蚀的痕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褐色。山脚下是大片的戈壁滩，再往南便慢慢过渡到沙漠边缘，地表从砾石遍布渐渐变为细沙绵延。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高压线塔一路向着远方延伸，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上，像一串沉默的音符。而高速两侧成片的横向网格格外醒目，那是为了保护高速公路不被沙漠吞噬而修建的“防护服”——高立式沙障与草方格沙障层层排布，芦苇编成的网格牢牢锁住流沙，像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铠甲，守护着这条横贯南疆的交通大动脉。风吹过沙障，扬起细碎的沙尘，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沙雾，朦胧又壮阔。这是人与沙漠对峙的智慧，也是荒原上最动人的风景。

风从车窗缝隙漫进来，带着戈壁独有的干爽气息。长路漫漫，戈壁、丹霞、绿洲交替出现，一会儿是荒芜辽阔，一会儿又撞见鲜活的田园。南疆的天地就是这般奇妙，荒漠和绿洲紧紧相依，雪山做背景，长风为伴。车轮不停，风景缓缓向后流走，每一眼，都是独属于塔里木北缘的辽阔秋光。

离喀什越近，绿化渐渐好了起来。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绿色树木，两排白杨树整齐地站在高速两侧，树干笔直，树冠浓密，金黄与深绿交织，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像两排列队相迎的使者，预示着绿洲已近，古城不远。

中午时分，我们在路边找了家抓饭馆歇脚。两个孩子要了羊腿手抓饭，油亮的米粒上卧着软烂的羊腿，香气扑鼻；我和刘老根合点了一份素抓饭，胡萝卜与葡萄干的甜香渗进米里，清爽适口。又加了一盘小饺子，个头玲珑，皮薄馅足，咬开满口鲜香。简单一餐，却吃得浑身暖意，一路的疲惫消散大半。

吃完饭，我们直奔经开区移民服务中心办理边防证。好在去得早，顺利领了四个号。等待的间隙，三辆旅游大巴接踵而至，不大的事务大厅很快围满了人。我们材料齐全，填表、照相，流程顺畅，没一会儿便办好手续。拿着电子边防证，心里踏实了几分，白沙湖、帕米尔高原的风景，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下午的时光，便交给了神往已久的喀什古城。

刚进西城，我们在西城打卡留念，从西城转向东城的过程中，女儿女婿忽然停下脚步，满脸惊讶地朝着前方挥手。顺着目光看去，竟遇见了他们在马来西亚的潜水教练。谁能想到，在千里之外的中国西北边城，在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古城里，会与大洋彼岸的旧相识不期而遇。四人惊喜寒暄，海风与戈壁风仿佛在此刻交汇，世界之大，又如此之小，旅途的奇妙，莫过于此。

穿过解放北路的地下通道，喀什古城便分出了西城与东城，一静一闹，各有风华。

西城是库木代尔瓦扎片区，藏着古城最温柔沉静的底色，闻名的油画街就落在此处。街巷间散落着画师的工作室，一幅幅描摹南疆风物的油画静静陈列。彩虹巷、布袋巷色彩烂漫；还有千门万窗街，一扇扇雕花木门、镂花木窗，每一处纹样都是独属于西域的匠心。扫把巷、向日葵巷，名字诗意，一步一景。巷子里还有百年老茶馆，偶尔传来悠扬的本土乐声；古董街巷摆满老地毯、铜器旧物。大名鼎鼎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就坐落于东西两城之间，庄重肃穆。

我一路走一路拍，给女儿女婿、还有刘老根当专职摄影师。这些年出门多了，取景构图都渐有长进，光影、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拍出来的照片张张耐看，惹得他们连声夸赞。

与西城的静谧不同，东城属于阿热亚片区，是古城热闹喧嚣的人间。东门的开城仪式我们终究错过了，留一点遗憾，也好给下次留下由头。汗巴扎美食街是这里的灵魂，烤包子、缸子肉、酸奶粽子、烤鸽子琳琅满目；巴依老爷老宅古朴幽深，老城角落咖啡馆藏着别致的观景平台。我们转完西城转东城，脚步不停，眼睛更不停。

到了晚饭时分，我们驱车去了口碑颇佳的56朵花儿羊肉汤店。一桌饭菜摆得满满当当：杠子肉软烂入味，肉丁炒饭粒粒分明，牛肉炒米粉筋道鲜香，再加上十串烤羊肉，油润焦香。四个大盘子在桌上摆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半小时的大快朵颐，四人都吃得酒足饭饱，心满意足。

夜色渐深，我们回到丽枫酒店万达店休息。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从阿克苏到喀什，千里戈壁长路，看过红沙漠的惊艳，见过防沙林的壮阔，有古城漫步的闲适，有偶遇旧识的惊喜，更有美食落胃的踏实。

虽然错过了开城仪式，略有遗憾，但旅途本就如此，圆满之外，总有留白。明天还要奔赴白沙湖，去往更辽阔的帕米尔。路还长，风景还多，而此刻，胃是满的，心是暖的，身边的人都在。这便已是旅途最好的模样。

（2026年10月26日于喀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