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千年前的城头山（史前长篇小说）

湖南常德澧县：磐石

（九）六千年前的城头山（史前长篇小说）

接上第九章（三）

文/磐石

四

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火塘烧得很旺，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长老们围坐在火塘四周，各队的队首和头目站在后面。屋子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紧张的体味。

苍梧坐在正中的石座上，面容沉静。等所有该到的人都到了，才对阿岩点了点头。

阿岩又把情况说了一遍。这一回他讲得更详细，连枯杨林的地形、对方篝火分布的位置、脚印踩出的路径深浅都说了。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塘里柴薪的噼啪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阿桑。

这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鹿角拐杖，慢慢站起来。他老了，脊背微驼，但声音仍然清晰有力。

“两百多人。”阿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咽不下去的硬肉，“我们呢？能拿矛的壮丁，满打满算三百出头。其中上过阵的、见过血的，不超过五十。苍梧，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苍梧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说丧气话，”阿桑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活了七十多个年头，经历过三次部落争斗。每一次都是这样——强的打弱的，大的吃小的。我们城头山不是小部落，但跟岩壑比——”他摇了摇头，“烈岩那个人，我年轻时跟他打过交道。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吃人。”

“那阿桑长老的意思是？”苍梧问。

“走。”阿桑说得很干脆，“弃城。趁着他们还没合围，从南门走。往南翻过丘陵，进入南洞庭的沼泽地带。那里地形复杂，大部队进不去。我们人少，反而能活。”

“粮呢？”苍梧问。

“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阿桑的声音低了下来，“总比命没了强。”

“走到哪里去？”岳磐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看向他。岳磐站在火塘光照的边缘，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阿桑长老说往南洞庭走，”岳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寻常的事，“南洞庭沼泽，水网密布，蚊虫遍地。现在入了秋，夜里冷得能冻死人。我们一千二百多口人拖家带口走进沼泽，没有住处，没有粮食储备，靠什么活？”

阿桑皱眉：“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不一定。”岳磐走到火塘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水，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这是我们的城。”他画了一个方块，“城墙四面合围，虽然不算高，但足够让人爬不上来。这是壕沟。”他在方块外面画了一圈，“三十五步宽，就算枯水期也有二十步以上。沟外有木桩、有篱笆。壕沟上的桥——”他顿了一下，“可以拆掉。”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烈岩有两百人也好，三百人也好，他要攻进城来，只有四条路——四座城门。城门一关，厚木板钉死，门后用巨木顶住，十个人也撞不开。他要想翻墙，先得过壕沟。三十五步宽的沟，跳不过去。游过来？水里泡着的人爬不上两人多高的土墙，墙头上的人拿石头和长矛等着他。”

“他们可以围。”阿桑说。

“围？”岳磐反问，“围多久？他们几百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们是远征，不是搬迁。带的粮食撑不过十天。十天攻不下来，他们自己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只带十天的粮？”

“因为他们是来抢的，不是来种田的。”岳磐的声音沉了下来，“烈岩的目标是澧阳平原的粮食和土地。他需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阿桑沉默了。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

“你说得轻巧，”另一个长老——北门的队首伯丘开了口，“城墙刚修好没几个月，你说是两人多高，其实有些地段连一人高都不到。壕沟的水才到小腿，人蹚着就过来了。还有那木门——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能打仗的木门？你说的那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所以要在他们来之前做完。”岳磐说。

“来得及吗？”

“来得及。”岳磐的目光坚定，“只要今夜就开始。”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说话。有人问城墙能不能站住，有人问弓箭够不够，有人问有没有别的部落愿意来援。每一个问题都合理。每一个声音里都裹着真实的恐惧。

岳磐一一回答。城墙的薄弱段他已经标出来了，连夜补夯来不及，但可以用木栅和土包在墙内侧加一道支撑。弓箭不够——骨箭的存量只有两百多支，但石泉的窑上还有半成品，连夜烧制陶弹也能凑合。没有援军——方圆百里内的部落要么跟城头山关系平平，要么跟岩壑有往来，不会来帮忙。

他答得冷静、准确，像一台不会出错的石臼，每一个问题进来都被舂碎了再送出去。

苍梧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火塘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岳磐和阿桑，看着争吵的长老们，看着那些队首和头目脸上交替出现的恐惧与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争论的声音渐渐弱下来。不是达成了共识，而是所有人都说累了，或者说是该说的都说完了。

苍梧开口了。

“阿桑，”他说，“你说的对。打不过的时候，跑不丢人。”

阿桑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但岳磐也说得对。”苍梧继续说，“跑了之后呢？往南洞庭去，一千二百多口人，走到那里还剩多少人？路上遇到别的部落怎么办？我们的粮食够吃几天？走到沼泽地里，没有城，没有墙，半夜被人摸进来杀，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在这个位置坐了五十多年。这五十多年里，我带这个城躲过了好几次洪水、两次瘟疫、大大小小的冲突不下十余次。每一次我都在想——城头山能不能不靠别人，靠自己活下去。”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以前没有城墙，我们靠腿跑。现在有了城墙，我们靠墙守。这是第一次——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守的东西。”

他站起来。

“守城。”

两个字，不重，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阿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原位。他的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伯丘看着苍梧，慢慢点了点头。

其他人没有再说话。

苍梧转向岳磐：“你需要什么？”

岳磐已经在心里列好了清单。

“所有人。”他说。

五

木梆声变了节奏。

急促的三连击变成持续的敲击——这是全城动员的信号。城头山建城以来，这个信号只在澧水发大水的那一年响过。

声音在夜风中传遍了城内每一个角落。

岳磐没有回住处。他站在议事厅门口，等苍梧把命令一条一条传达下去。各队的队首领命散去，像水泼在石板上，向四面八方溅开。

他开始部署。

第一步：壕沟。壕沟上的木桥平时是固定式的——几根粗木并排架在沟上，上面铺土垫平。但现在，它必须变成一道屏障。

岳磐带着二十几个壮丁赶到南门外的木桥。火把插在沟边，照出桥面上厚厚的浮土。

“拆。”

众人七手八脚地扒掉桥面上的覆土，露出下面并排的六根圆木。岳磐让人把圆木一根一根抬起来，搬到城墙内侧。

“圆木不要放远，就放在门后面。一会儿还有用。”

桥拆了。壕沟上的通道断了。从沟对面到城墙这段三十几步宽的沟地，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死地。

第二步：壕沟外障碍。此前在壕沟外坡上打过一排削尖的硬木桩，三尺多长，斜插入坡面的土层中，尖端朝外。间距约一步。

“再打一排。”他对阿岩说，“间距缩到半步。木桩不够的话，去拆北面旧仓房的木柱。”

阿岩领命去了。岳磐又让人在木桩之间的缝隙里插上削尖的竹片和树枝。这些东西不起眼，混在木桩中间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黑夜里冲锋的人踩上去，尖锐的竹片能刺穿脚底。

第三步：城门。四座城门，是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城墙再高，门总要开。门是出入口，也是命门。

他让人在南门的两扇门板上各包了一层生牛皮——湿牛皮蒙在木板上，干了以后会收缩变硬，形成一层坚韧的防护。火烧不穿，斧劈不透。门板后面，他用那六根从桥上拆下来的圆木做了四道横梁，每道横梁两端卡在门框两侧的凹槽里。就算外面有五十个人一起撞门，这些横梁也能把冲击力分散到门框和墙体上。

东门、西门和北门，他分别派了三个信得过的头目去照他的法子加固。东门最窄，只容两人并行，反而最好守。北门最矮，墙脚外又是枯水季退出来的大片干河滩，地势平、好下脚，岳磐让人在门前的干滩泥地上多打了一圈木桩。西门外是一片缓坡杂木地，敌人容易集结，他在门外的空地上多挖了几排浅坑，坑里插上尖桩，用薄土掩盖。

第四步：城墙顶部。城墙顶面宽约三步，是两个成年人并肩行走的通道。但城墙上几乎没有遮挡。岳磐让人在城墙内侧的墙头上用木板和茅草搭了一排矮墙。矮墙只有三尺高，刚好让人蹲在后面时遮住身体。每隔五步留一个垛口，供弓箭手探身射击。

“不是真正的垛墙，”他对施工的人说，“但能挡箭。蹲下来射一箭，缩回去，再射。不要让对方瞄到你。”

第五步：武器。石泉的窑场是这一夜最热的地方。制陶师已经知道了消息。他没等岳磐来找他，就把窑炉里的火加大了。三座窑炉同时烧，里面是一排排拳头大小的圆陶球——烧硬以后比石头轻，但产量高，从城墙上扔下去砸到头上能让人晕一阵。

“还有更大的。”石泉指了指窑场角落——那里堆着几十个一尺来长的尖头陶锥。底部有个凹槽，可以绑在木杆上。

“石矛头来不及磨那么多，”石泉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用这个凑合。陶锥不够硬，刺不穿皮甲，但刺进肉里还是可以的。”

城墙内侧堆起了一排排的石块和木棒。壮丁们要做的很简单：敌人爬上来的时候，拿石头砸，拿木棒捅，拿陶锥刺。

弓箭是最紧缺的。骨箭的存量只有两百三十余支。岳磐把弓箭手分成四组，每组十人，分别部署在四面城墙上。他交代了一条死命令：“不到三十步不准放箭。三十步内瞄准了再射。射完箭不要慌，拿木棒。”

“万一箭射完了呢？”一个年轻的弓箭手问。

“那就跟城墙融为一体。”岳磐说，“你站在城墙上，手里有石头，有木棒。你比任何一个试图爬上来的敌人都高。他在下面，你在上面。这就是你的全部优势。”

六

全城动员是从深夜开始的。

壮丁们被分成了三批。第一批上城墙，接防四面墙体。第二批在城墙内侧待命，随时轮换或支援。第三批负责搬运——石块、木棒、陶锥、骨箭、食物和水，源源不断地从城内各处送到城墙上。

老人和孩子没有闲着。

七十多岁的老妇阿苗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把各家各户存着的陶罐、陶盆都收拢来，装满水，送到城墙上。“上面的人不能渴着，”她说，“打一天仗，喝十罐水都不够。”

孩子们起初害怕。木梆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时，有的哭，有的抖。但他们的父母没有工夫安慰——壮丁们都在忙着搬石头、削木桩。孩子们很快被阿苗和几个老人组织起来，一人抱一个小陶罐，排着队往城墙上送。芒叔的女儿小蕨也在其中——当年逃出来时她还是个哭鼻子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稳稳端起陶罐，一趟一趟跑得比谁都快。

有个七八岁的男孩送水上城墙时，看见墙外的黑暗中有火光在远处晃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陶罐摔碎了，水流了一地。他“哇”地哭出来。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壮丁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头上的土，说：“不怪你。回去再端一罐来。走稳点。”

男孩抹着眼泪跑了。煮熟一锅饭的工夫后，他又端着一罐水爬上城墙。这回他没有往城外面看。

云姑把城中央的空地腾出来，铺上干草和兽皮，搭了一个简易的伤兵安置点。她父亲石泉在烧陶，她就在安置点里准备绷带——把旧麻布撕成条，洗干净，晾在火边烤干。又让几个女人把城中药材里能止血的金创药、车前草、蒲公英全翻出来，捣碎了备用。禾娘和芹嫂也来了。禾娘手稳，负责撕麻布、煮草药；芹嫂在磐谷时见过战伤，知道怎么扶人、怎么按住流血的伤口，便守在棚子门口接应。

“希望用不上。”云姑说。

但她的手没有停。

编辑/顽强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