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千年前的城头山（史前长篇小说）

湖南常德澧县：磐石

（九）六千年前的城头山（史前长篇小说）

第九章 风烟起

一

扩建动工后，日子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牛，跑得飞快。

城墙在长。每天清晨，工匠们扛着木杵上墙，日落时收工，手掌上的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夯层一层一层往上叠，岳磐站在墙头用石锤逐段敲验——笃，笃，笃——每一声沉实的回响都让他心里的底气多一分。南门两侧的新墙已经接上了旧墙的残段，东西两面的旧墙也在加固，木栅和土包的支撑从内侧顶住了最薄弱的几处。

壕沟外坡的木桩又加了一排。阿岩每天从城外回来，带回各种消息。大部分不算太坏——至少目前没有大股敌军出现的迹象。但岳磐注意到，阿岩带回来的消息里有一个细节在反复出现：

“西边又多了几拨散居的猎人，说是从澧水上游过来的。他们那边也被岩壑的人打了。”

“北边的野猪群继续往东跑。”

“南面的土坎上又发现了新鲜的灰烬。”

每一条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但岳磐在磐谷学到的东西——猎人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零散的痕迹拼在一起，是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像暴雨前的蚂蚁搬家。不是要下雨，是已经在下了，只是雨云还没到你头顶。

他没有把这些担忧说给苍梧听。也没有说给澧芷听。他只是每天比别人早起一截，在城墙上多走一圈，把每一段墙的厚度、壕沟的深度、木桩的密度都在心里过一遍。

然后，秋天的一个傍晚，雨云到了。

二

太阳刚沉到西边的丘陵后面，暮色就像一张浸了水的兽皮，沉甸甸地压下来。城头山上的炊烟还没散尽，城墙上的火把已经次第燃起，将新夯的土墙映出一道道昏黄的光。

岳磐站在南段城墙上，用脚底感受着脚下夯土的坚实程度。这段城墙是他主持修复的，每一层夯土都经过他的检验。他蹲下身，用指甲抠了一下墙面的边缘。指甲陷入不到半指深。

至少这段墙，能站住。

“筑城师。”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快。岳磐回头，是阿岩。

猎手满头是汗，身上的兽皮短衣沾满了泥和草屑，胸膛急促起伏。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根木矛，矛尖上缠着几根枯草。岳磐看见他的眼神，心沉了一下。

阿岩不是容易慌张的人。在城外巡哨的这些日子，不管是发现野兽的踪迹还是可疑的烟火痕迹，他都是稳稳当当地回来，条理分明地禀报。但此刻，他的眼中有焦灼，还有一种岳磐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磐谷覆灭的那个夜晚见过的神色。

是恐惧。

“多少人？”岳磐问。

阿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至少两百。也许更多。”

岳磐没有立刻说话。

“在城东十里外的枯杨林，”阿岩喘了口气，把木矛杵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我摸过去看了。篝火至少二十堆，有的还在烧。脚印——”他比了一个很大的圈，“到处都是脚印。从东边来的，沿着澧水南岸走的。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傍晚。前队大概已经到了枯杨林。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我在回来的路上至少遇见了两拨斥候，都绕开了。”阿岩抬起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岳磐闭上眼睛，用了几息的时间让自己消化这些信息。

两百多人。也许更多。

城头山全部落的人，老弱妇孺加在一起也不过一千二百多口。能拿得动矛、举得起石斧的壮丁，三百出头。而对方——烈岩的岩壑部落，是澧水流域最凶悍的部落之一。那些在山地中长大的人，腿脚比平原人快，臂力比平原人大，打猎杀人都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苍梧知道了吗？”岳磐问。

“我先到你这里来的。”阿岩说。

岳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阿岩先来找他——这说明在猎手心中，这座城的防御者比城主更先知道战争的重量。

“走，去找苍梧。”

“还有——”阿岩犹豫了一下，“我在枯杨林边上闻到了血腥气。不是刚杀的猎物，是……很久了的那种。他们可能在路上已经打过一仗了。”

岳磐没有接话。他的脚步快了。

三

苍梧的住所在城中央偏北的位置。岳磐和阿岩到的时候，苍梧正在火塘边磨一把石斧。他年逾七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仍然矍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岳磐脸上的神色，手停住了。

“说。”

阿岩把侦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苍梧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斧的刃口。等阿岩说完，火塘里的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溅出几点火星。

“确定是烈岩？”苍梧问。

“旗子，”阿岩说，“我远远看见篝火旁插着几根长木杆，上面绑着兽皮。是岩壑的鹰纹旗。不会错。”

苍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慢慢地站起来，把石斧靠在墙边，对门外的守卫说：“击木。召集所有长老和队首，即刻议事。”

片刻后，城中央的高台上响起急促的木梆声——“咚、咚咚、咚、咚咚”——这是紧急集会的信号。城头山立城以来，这种声音只响过两次。一次是三年前澧水暴涨，洪水漫到城墙根下。另一次是去年秋天，有一小股不明身份的流民试图从南门摸进来偷粮。

这是第三次。

木梆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城墙内外，凡是听到这声音的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编辑/顽强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