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昔砺志】大院里练出的童子功

远方

<p class="ql-block">昵称:远方</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65239677</p><p class="ql-block">图片:个人相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人到暮年,常睡眠不好。失眠的时候,就会想东想西,有时,便会想起儿时那段特殊的“小民兵”往事。它给了我受用一生的底气。</p><p class="ql-block">我从小在内江的部队大院里长大,父亲是一名军人。每天清晨六点,起床的军号就会准时响起。不一会儿,营区里便沸腾起来:一队队战士齐刷刷地跑步,“一二一、一二一”的口令此起彼伏,《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等军歌雄壮嘹亮。那种朝气蓬勃的气象,我看在眼里,也悄悄立下念头,长大了,也要当兵,保家卫国。</p><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兵是无上光荣的事。营区里的军人个个腰杆笔直,眼里有光,办事雷厉风行,待人热情实在。那时有句口号:“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可自己年纪太小,军人的梦想似乎很远,只能想想而已。没想到,有一天,小小的我竟然也能扛起了枪,当上了“小军人”。这段别人少有的经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城里就业难,许多农村来的随军家属找不到工作。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除了生娃、带娃,做家务外,闲下来便三五成群聚在大院里,张家长李家短,常常为一点小事闹得邻里不安,鸡飞狗跳的。为了不让“后院起火”,部队专门设了一名后勤指导员,管理这几十名家属,也管我们这帮调皮捣蛋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这位指导员很用心。他把家属们组织起来,每天学文化、读报纸、讲道理、明是非;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又组织大家学毛主席著作、跳“忠字舞”。八一、国庆,他还让家属们在军人大礼堂给官兵表演节目。大院风气为之一新。</p><p class="ql-block">大人的问题刚理顺,我们这帮孩子的散漫又冒了头。大院里的孩子多,一家能有四五个娃,暑假作业又不多,成天混在一起,不是打架斗殴,就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有打破头的,有摔断胳膊的,还有偷偷跑到沱江里学游泳的。而沱江河里,每一年都有淹死人的事发生,大人们为此操碎了心。指导员便把我们组织起来“学雷锋”,读雷锋日记,讲雷锋故事,让我们学做好事。可我们左耳进右耳出,转头照样疯、照样野。此招不灵。</p><p class="ql-block">指导员到底是老兵,带兵很有一套。一百多人的部队都治得有模有样的,还治不了你们这帮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儿?他又使出一招:成立“小民兵连”,把几十个孩子按年龄编成班、排,搞军训。他说,这叫“组织起来”。</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的年代。读小学时,我们就已是“小民兵”了——五年级三班不叫“五年级三班”,叫“五连三排”。而这一回,我们这些七八岁、十来岁的娃娃,真刀真枪地当起了“小民兵”。</p> <p class="ql-block">从此,暑假里,我们不再满院子疯跑。每天清晨,孩子们准时到操场集合,练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走。指导员要求很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谁在队列里说话,谁动作走样,都被叫出来单练,有时还罚绕操场跑三圈。</p><p class="ql-block">四川的夏天特别热,坐着不动都出汗,人人扇子不离手。可军训时在队伍里一站就是老半天,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又辣又痒,谁也不敢擦。有一个女孩受不了,忍不住哭了。指导员走到她跟前,声音不高:“哭可以,哭完了接着站。当兵的人,骨头要硬,腰杆要直。”接着,他在队伍前来回走,说:“只有身子站直了,遇事才不会趴下。”完了,总要带一句:“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就这样,一天练下来,累得精疲力尽,但也觉得好玩。第二天一到点,我们又忍不住跑出门军训。大人们路过,常笑着说:“这帮小兵,还真像那么回事。”</p><p class="ql-block">练完队列,练射击。指导员不知从哪儿弄来十多支半自动步枪,个子高的一人一支。枪扛在肩上那一刻,我觉得特光荣,好像自己也长高了不少。练射击,是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的。指导员连做了三次示范:持枪、出列、卧倒、举枪、瞄准、射击、匍匐前进,一环紧扣一环,动作干净、漂亮。我们有模有样地开始了练习,哪一步都不能稀松掉队。指导员边指导边说:“战场上,动作慢半拍,命就没了。只有平时多吃苦,战时才能少流血。”那时,子弹金贵,听说一颗子弹抵十三斤米。所以,练射击时花费的时间最多,一练就是一天,人爬在地上,枪托紧靠肩窝,缺口、准星和靶心瞄成“三点成一线”,就这样反复地瞄,反复地练。然后,再轻轻扣动扳机。“一定要记住,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指导员这样反复地教导着我们。可那时,我们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只当是一句平常话。直到实弹打靶那一天,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p><p class="ql-block">那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兴奋又紧张,列队来到了部队靶场。子弹金贵,一人只能打三发子弹,第一颗子弹射出后,先报一次靶,若有问题及时查找原因。检验我们的时刻开始了。靶场上的枪声响了起来,有人成绩优良,有人成绩不佳,甚至还有脱靶的。轮到我时,心跳得格外快。我按着平时练熟的动作卧倒,把枪托抵紧肩窝,手心里全是汗。指导员在旁边低声提醒:“心要沉,手要稳,三点一线。”紧张归紧张,可我那时视力特好,不像后来看书把眼睛看近视了。我闭上左眼,把准星对准了又对准,轻轻扣动扳机的一瞬,枪响了,枪身猛地往后一撞,右肩又麻又疼,耳朵里嗡嗡直响。报靶员挥舞着红旗高兴地报靶:“十环!”——而且打中了十环里最小的那个小圈,比前面的小伙伴们打得都好。顿时,我开心地笑了,身后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叫好声,指导员也少有地笑了,“不错。继续努力,把剩下的两发子弹打完。”瞄着靶心,我暗自高兴。心想,若按照前面这样射击,最后这两颗子弹从靶心中的弹孔穿出去怎么办?岂不是没有成绩了!于是,我瞄准时,稍稍地把准星左偏离一点点,右偏离了一点点。结果,两声枪响后,报靶员一脸懵逼,找不到弹孔在哪里!</p><p class="ql-block">全场一片哑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出气来。“怎么可能!第一枪打得那么好,后两发子弹却全都脱靶呢?!”指导员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p><p class="ql-block">我愧疚又紧张,小声说明了原委。指导员又气又好笑:“你呀你呀,说你什么好呢,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了!”接着,他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都给我记牢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p><p class="ql-block">从此,我再不敢把指导员的话当耳旁风,连他过去说过的“令行禁止,吃苦在前”“身子站直了,遇事才不会趴下”等,也都牢牢刻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过后,大院里的孩子真就变了样:没人再偷偷往沱江里野了,打架斗殴不见了,队列走得有模有样,碰见长辈知道站住喊“叔叔好”。指导员逢人就乐:“这帮小子,有兵样!”</p><p class="ql-block">这种暑假“小民兵”的军训,后来又连着搞了好几年。它磨炼了我们的身体,也悄悄改变着我们的心性,让我们变得吃得了苦,守纪律,有定力。可那时,我们哪懂这些啊,只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立正、瞄准、匍匐前进挺好玩的,知道队列整齐、枪打得准,能在小伙伴面前挺胸脯。谁也没想到,这些在操场上练出的童子功,会管我们一辈子。</p><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后,我到农村插队当知青。农活苦,手上磨出血泡和茧子,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后来,我又到西藏日喀则当兵。七十年代的西藏,生活条件极为艰苦。海拔高,气不够喘,逢年过节好不容易吃回肉,都是内地运进来的,皮硬的咬都咬不动。最难熬的是冬天夜里站岗。零下二三十度,寒风刮来打得脸生疼,冻得不住地跺脚取暖。下哨回来钻进被窝,一晚上冷得睡不着觉,身子直打颤。睡不着,我就在心里走队列:一二一,一二一,正步、跑步、齐步……不知不觉,天就亮了。</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我复员到太原,在一家国企当翻砂工,每天跟砂子、风枪、钢水打交道。炉火烤脸,砂尘呛鼻,上一天班累得贼死。下班后,一大群工友到澡塘洗澡,池里的人都躲着我们,嫌脏。不少翻砂工、清铲工、炼钢工受不了这苦,变着法子调走。我又挺住了……</p><p class="ql-block">回望这一生,无论是当知青,还是到西藏当兵,以及后来的翻砂工,哪一段经历都挺苦的。但我都一一咬紧牙关挺过来了,因为我身上有小时候练就的那点“童子功”——人要站得直,吃得了苦,守纪律,凡事认真负责,否则就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p><p class="ql-block">“军人式”的童年,给了我一身用不完的底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