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霍光墓】

印象诗人、作家哲骧

霍光的传奇，是一部权力与命运交织的西汉正史。他是名将霍去病的异母之弟，靠着兄长的引荐走入宫廷，在汉武帝身边供职三十余年，行事恭谨，从无过失，由此赢得了帝王深度的信任。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汉武帝临终托孤，赠霍光《周公负成王图》，命他以大司马大将军之职，辅佐年仅八岁的少主刘弗陵，也就是汉昭帝。自此，霍光走到了大汉权力的核心。辅政之初，朝堂暗流汹涌，同为顾命大臣的上官桀、桑弘羊勾结燕王刘旦，意图发动政变除掉霍光。霍光雷霆出手，平定叛乱，扫清了政敌。在昭帝的信任之下，他一改武帝晚年穷兵竭民的政策，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渐渐抚平了连年征战带给国家的创伤，为“昭宣中兴”埋下根基。

公元前74年，昭帝无嗣而崩。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仅仅二十七天，便发现新君荒淫失度。在取得上官太后的准许之后，他毅然废黜刘贺，随后寻回流落民间的汉武帝曾孙刘病已，扶立为汉宣帝。以人臣之身而行废立大事，这在中国古代史上极为罕见，也把霍光推到了权势的顶峰。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霍光病逝。汉宣帝与上官太后一同亲临丧礼，赐以天子级别的葬制：黄肠题凑、金缕玉衣，梓宫、便房一应俱全，下诏将其陪葬于汉武帝的茂陵之侧，并且明文褒扬，称其功劳可比开国丞相萧何。这份哀荣，几乎抵达了人臣的天花板。

令人唏嘘的转折，发生在他离世的三年之后。霍光在世之时，虽然本人自律审慎，却无力约束家人。其妻霍显，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当上皇后，不惜暗中下毒害死了汉宣帝的原配许平君。霍氏子弟依仗权势，骄横放纵，树敌无数。恐惧于朝廷日渐收紧的权力调整，霍家铤而走险，策划谋反。阴谋败露之后，汉宣帝大举清算：霍禹被腰斩，霍云、霍山自杀，霍氏亲族悉数被诛，受牵连而遭灭门者多达数千家，皇后霍成君遭到废黜，后来自尽于冷宫。

极具历史戏剧性的一点是：家族虽遭夷灭，霍光本人的功勋，却没有被一笔勾销。公元前51年，汉宣帝图画十一功臣于麒麟阁，霍光赫然居于首位。为表敬重，唯独不直书其名，只标注：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

这就是霍光特殊的身后名：族人倾覆，坟墓无恙；家门流血，勋绩留于麟阁。功是他的功，祸起于他治家的疏漏。历史无情，却又分得清清楚楚：国家感念其安社稷的大功，皇权不容许家族的跋扈。

站在他的墓前，不必过多感慨风月。只看这一段史实，便足以令人长久沉吟：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人，可以稳住一个庞大的王朝，却难以管束好自己的一门亲属。权势可以安天下，却极难用来守护自家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