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从墨脱带回的竹杖

江军

军旅记事

这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三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进墨脱，走访背崩乡时，门巴族乡长送我一根竹杖的情景。第二张照片是我写这篇小文时拍的，告诉朋友们，这根竹杖现在仍立在上海我居室的一角，每天都陪伴着我。

墨脱的山里长着一种藤竹，生在海拔千米的阔叶林中，有竹的节，也有藤的韧，能顺着山壁和树干往上攀。它实心、耐潮，砍下来削成杖，杖尖点地不易劈裂，探石缝、勾树根、拨草丛都靠得住。门巴族人拿它编背篓、编藤帽，竹编手艺一代代传下来，成了自治区级非遗；珞巴族人则用它编藤帽、搭藤网桥，藤帽编织也被列入林芝市级非遗。一根藤竹，从悬崖上采下来，经过削、剖、刮、编，就成了过江的桥、遮雨的帽、行路的杖。

那时墨脱不通公路，人们出行全靠走路，而拐杖是最贴心的伴侣。背崩乡的门巴族乡长送我的，就是这样一根藤竹杖。它是乡长从深山悬崖采来的藤竹加工而成，递到我手里时只说了一句：“不好看，但好用。”

这根竹杖陪我走遍了墨脱所有的边防点。它做工有点粗糙，表面带着天然的藤纹，不像新削的竹杖那样光滑，却有一种老伙计似的稳当。

夏季的墨脱，三天有两天在下雨。雨后的小路最是难行。泥水裹着腐叶积了半脚深，踩下去软塌塌的，稍一挪步就往坡下溜。我把竹杖斜斜插进泥里，杖尖触到硬石便顿一顿，借着那股撑劲把身子往前带。有时泥太深，杖身陷进去半截，得双手攥着往上拔，带起一溜黑泥。有回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往泥里栽，全靠竹杖抵住旁边的树根才稳住，杖身沾满了泥，我却攥着它，心里踏实多了。

连日下雨时，河水涨得吓人。江边小道被水吞了半截，石头上长满青苔，一脚踩空，人就可能被卷走。我把竹杖探进浑水里，先点石，再落脚。水最深处漫到胸口，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在身旁翻滚，我一手抓着岸边的草藤，一手把竹杖插进石缝，慢慢往前挪。那时才知道，拐杖不是摆设，它是人在自然面前多出的一寸底气。

蚂蟥山更让人难忘。那天我几乎是小跑着过的，四个小时，不敢停。每扬起竹杖，上面都粘着十几条蚂蟥，黑黑的，蠕动着。我把杖往石头上磕，蚂蟥落下去，又继续走。山里的蚂蟥不怕人，它们等着每一个过路者。竹杖那时成了最忙碌的伙伴，替我挡，替我拨，也替我把恐惧一点点甩在身后。

还有一次，我遇上一里多长的大塌方。碎石还在往下滚，泥土松软得像刚翻过的地。我慌了一下，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往坡下坠。情急中，竹杖勾住了路边一截树根。我死死攥住它，借着那股拉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安全区。回头再看，那截树根已经断了，竹杖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裂口。它没说话，却在那一刻替我拽住了命。

金珠拉山海拔近五千米，连骡马都难走。风从山口刮过来，像刀子一样。我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迈一步，杖尖先扎进碎石里，确认稳了，身体才敢跟上去。山顶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路。竹杖在前面点着，像替我探路的眼睛。

离开林芝时，战友见我执意要把这根竹杖带回内地，都笑了。有人从背包里翻出三根新做的拐杖递给我，说这根太旧了，路上带着不体面，新做的轻便结实，拿回去摆着也好看。那三根新杖确实漂亮，竹节匀称，表面光滑，还带着新竹的清香。可我还是把旧竹杖收进了行囊。

它旧，却旧得踏实。杖身上有门巴乡长递给我时的手温，有江边浑水浸过的痕迹，有蚂蟥山上磕落的泥点，有塌方坡上勾住树根时留下的裂口，也有金珠拉山顶风雪磨出的白痕。比起那三根崭新的拐杖，它更有温度。它身上注入的不只是竹木的韧劲，还有墨脱人民对子弟兵的情，也记录了我用双脚丈量边关的每一步。

如今，它立在书房一角。杖尾磨秃了，杖身布满磕痕，藤纹里还留着旧日的泥色。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那段峥嵘岁月：江水的轰鸣，蚂蟥山的奔跑，塌方坡上的那截树根，金珠拉山顶猎猎作响的风，还有背崩乡乡长递杖时那句朴素的话。

它不是摆设。它是我徒步墨脱的第三条腿，是雪域边关留给我的珍贵纪念。

如今路通了，隧道通了，许多艰难已成往事。可每当我在书房里看见它，心里仍会响起杖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那声音很轻，很稳，一声一声，像边防线上一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竹杖伴我守边关

这些情景都融入了长篇小说《雪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