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丨乡野牤牛阵

叁点壹肆.桐柏红

难忘的田园岁月丨乡野牤牛阵

豫南桐柏、泌阳、南阳一带，牛各有各的叫法。公牛唤作牤牛，母牛叫磨牛；阉割之后专门犁地拉车的公牛，叫犍子牛，村里人顺口喊老犍子，就是专事耕田的牛。

那时山野坡地，一到傍晚放牛归家前，男孩子们就学着牤牛抵角的模样，凑起阵来玩游戏。这游戏，本地人就叫牤牛阵。没有真牛相斗，却是一代人藏在荒草坡上，热热闹闹的童年。

我的童年，便是跟着老牤牛、守着山野田埂长大的。

六十年代的乡下，家家孩子早当家。别的孩童清早贪睡，我天刚蒙蒙亮就起身牵牛下地，犁地，耙地，耖田，套车，拉粪。

手里攥一根细细的牛鞭，牵着家里那头老牤牛，嘴里轻声念叨着行路的章法，算是跟牛对话。这牛通人性，扬扬头，抖抖耳朵，一声、两声、三声长短不一的哞叫，像是在回应我：知道了，明白，中。看它的神态动作，我也懂得它的心思。

慢悠悠走出村口。晨雾薄薄罩着山野，露水打湿裤脚，田埂上的青草鲜嫩油绿，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野草的清香。

长年相伴，我深深体会，牲口是有灵性的。牛，是庄稼人忠实的伙伴。

放牛不用急，牛走得慢，我也走得慢。

老牛性子温顺敦厚，踏踏实实低头啃草，一步一挪，从不乱闯庄稼地。我把牛绳轻轻挽在手腕上，寻一块干净的青草地坐下。白日悠长，无事可忙，我就坐在坡上扯狗尾草、薅野豌豆，看蝴蝶漫山飞舞，听山雀在林子里叽叽喳喳。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脊背暖融融的。老牛吃得肚腹滚圆，便停下吃草，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甩着粗长的牛尾，慢悠悠驱赶蚊虫。有时候它微微低头，温顺地蹭一蹭我的衣袖，安稳又憨厚。

整片山坡，就我一头牛、一个人，安静得只剩风声、草响和牛的喘息声。

也是在日复一日的放牛时光里，我看遍了山野牤牛的真性情。

田间偶遇两头壮年牤牛，模样全然变了。平日里温顺耕田、默默吃草，一旦碰面较劲，立刻气场全开。它们四蹄扎稳土地，脖颈紧绷，脑袋低垂，一对硬实牛角死死对顶在一起。沉闷的吼声从胸腔滚出来，蹄子蹬得泥土翻飞，尘土随风扬散。

它们不耍滑、不躲闪，实打实硬碰硬，一顶就是许久，不退不让，一股倔劲。

我坐在草坡上静静观望，看得真切。牤牛顶架，靠的是稳、是韧、是扎根泥土的根基，更是一股豁出去的性子。看多了真牛顶角的场面，心里默默记下所有招式、力道和站位。也正是这份日日观摩的山野记忆，让我们夜里的牤牛阵，学得有模有样，带着实打实的筋骨。

牤牛阵的乡土玩法

夕阳沉落西山，晚霞染红半边天。我牵上吃饱喝足的老牤牛，慢悠悠踏着凉风回村。把老牛拴进牛栏，添上干草，匆匆扒完晚饭，村头打麦场，就成了我们孩童的江湖。

白日看牛顶角，夜里我们就扮牛顶角。这是整个童年最热闹、最尽兴的消遣。

游戏不费钱财、不需器械，平整的打麦场、村头空院、田间平地，随处都能开战。尤其月明星稀的夜晚，晚风清凉，场地透亮，是牤牛阵最热闹的时候。

规矩历来是三人成一头“牤牛”，分工清清楚楚。中等个子当头牛，辨方向、定攻守、做指挥；高个子在后做后背，扛力气、稳底盘、定军心；小个子在中间做牛身，两条腿伸出去当牛角，专管蹬顶对敌。

后背稳稳抱起牛身，牛头攥紧脚脖，三人死死扣成一体。站在场中躬身蓄力，真像一头蓄势待发、随时冲锋的壮实小牤牛。

规则简单质朴：只许用“牛角”蹬顶冲撞，不许拉扯推拽、不许绊人偷袭。哪一方阵型散架、人员倒地、节节后退，哪一方就算落败。

外人看着只是简单冲撞，实则极有讲究。一局输赢，靠气力、靠默契、靠日积月累的实战经验。牛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前后两人都要瞬间同步，一丝迟疑都会满盘皆输。

我亲身参战的少年场面

我从小放牛，深谙牛的脾性，伙伴们总放心让我当牛头。

我不像别的孩子一味蛮冲硬顶。我照着白日真牤牛对阵的样子排兵、站位、攻守。对方猛冲，我就稳扎底盘，以静制动；对方躲闪迂回，我就微调方向，伺机突袭。

最难忘是初秋的月夜。晚风习习，月光铺满打麦场，地上白白亮亮，看得一清二楚。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全都聚来，围成一个大圆圈，黑压压一片围观。

那晚对阵的是邻村一队老手，个个身强力壮，开局便是猛烈直冲，力道又沉又猛。前两下硬碰，我们被顶得连连后退，身子发晃，阵型险些散掉。围观的喊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我心里半点不慌。

我想起山坡上的老牤牛，从不会一上来就拼尽蛮力。真正能赢的，是稳得住、熬得住、会借力的那一个。

牤牛阵看着只是孩童嬉闹，内里却自有章法，虽不是奇门遁甲里的古阵，排兵布阵一点不含糊。身强力壮的猛将顶在最前头，扛住对面第一波冲击；第二位爆发力足，蓄势待命，伺机猛冲；压阵在末尾的人最为关键，得眼疾手快、见机行事。整支队伍讲究机动应变，不全靠蛮力硬拼，藏着乡下孩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战略战术。

我压低身形，轻轻示意队友沉腰、蓄力、稳住重心，不硬接对方的猛冲。等到对方全力一击、力道用尽、重心悬空的瞬间，我轻轻侧身避让，带着整副阵型错开锋芒。

就在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档，我猛一发力，示意牛身狠狠蹬出、后背顺势前推。

只听沉闷一声碰撞，对方瞬间重心失衡，三人阵型轰然散开，踉跄着连连后退，直接败阵。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一刻的畅快，是童年最纯粹的骄傲。

那时候的比拼，坦荡又纯粹。赢了不张扬，输了不赌气，下场就复盘招式，输了连夜琢磨，明日接着战。满身尘土、满头大汗，踏着皎洁月光回家，累得踏实，笑得开怀。

流传乡土的千古歇后语

乡下老人常说一句老话：牤牛牴架——豁出去。

这话，是我日日放牛、年年看牛，最真切的体会。

牤牛一旦开顶，便是全力以赴，不惧硬敌、不计代价、敢打敢拼。庄稼人扎根土地过日子，靠的就是这股牛劲。

这句歇后语扎根中原乡土，代代相传。谁家干事踏实果敢、遇事迎难而上、下定决心放手一搏，村里人都会由衷赞叹：“真是牤牛顶架，豁出去了！”

一句俗语，藏着乡土最朴素的韧劲，也藏着中原人骨子里的刚劲。

老游戏的新生：文旅出圈，网上传乐子

岁月走远，放牛的岁月一去不返，月下打麦场的孩童嬉闹，也成了过往云烟。可这牤牛阵，从未真正失传。

如今豫南乡土文旅渐渐兴盛，这项地道的民间老游戏，被重新搬上乡村大舞台。每逢丰收节、古庙会、民俗展演，原汁原味的牤牛阵准时上演。老辈人观演怀旧，年轻人体验乡俗，四方游客驻足围观，昔日田间孩童的嬉戏，成了展示中原民俗的特色文旅项目。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门老游戏火遍了全网。

短视频平台上，天南地北的人组队复刻牤牛阵，重温旧日童年时光。有人认真对战比拼，有人趣味搞笑怀旧，昔日乡村独有的玩乐，成了全国网友消遣的乐子。不少网友还兴起线上趣味对赌，不为争输赢，只为追忆质朴纯粹的旧时光。

从古时角抵之戏，到民间牤牛破阵的传说；从我们六七十年代放牛娃的山野观摩、月夜对阵，到如今文旅复刻、全网走红。

一场简简单单的牤牛阵，串联起千年乡土文明，盛满一代人滚烫的田园童年。

我终生难忘：

白日桐柏山野，我牧牛看牛，读懂牛的坚韧倔强；

月夜乡村空场，我组队上阵，学做牛的敢拼敢闯。

那晨雾山野、老牛温顺、月光麦场、少年呐喊，尽数化作心底最温柔、最热烈的最难忘的田园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