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幾年前,我來波士頓參觀美國著名的女巫小鎮塞勒姆。小鎮只有不到五萬人,但每年要接待一百萬遊客。今天郵輪凌晨到波士頓,晚上離開。我有了機會故地重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鄰近美國鬼節,女巫鎮人滿為患。大部分人都是為了湊鬼節的熱鬧,跑到教堂後面的墳場派對。而沒人在意這小鎮大名鼎鼎的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次在博物館最刺激的收获就是广州十三行伍秉鑑,人稱浩官。這位老兄可不得了,兩百年前就把生意做到世界各地,身家那時估計高達兩千多萬美元,堪稱世界級富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次故地重遊,特意再去看看他。老伍的油畫如故,衣冠整齊,神態安詳,虽然清瘦,但画片上的他依然精神抖擞,当然挂在墙上他即是冻龄的永生,物在人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次知道廣州十三行裡就數他有錢。大清朝好歹還是指定了十三家,怎麼偏偏讓老伍獨佔花魁,發了這麼大的財?我帶著這一份不解再一次走進博物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實老伍最大的貴人,恐怕不是哪位來華做生意的「洋大人」,而是在北京的乾隆帝。1757年外國商人漂洋過海而來,必須透過朝廷認可的廣州十三家商行進行交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會兒清朝重農抑商,做生意的就是低賤的下三濫。所以皇家即沒有做生意的親戚,面上開始也沒有皇商勾結,因為不屑。初衷利用民間個體戶對洋人實施进出口集中管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时,清廷愚蠢地讓渡政府海關、稅收、額度等重要職能。還替十三家貿易公司,把大部分的生意競爭對手擋在門外,如此天賜良機,在当时是否有啥後門,還是全民愚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伍家經營的怡和行,正是這個特殊圈子裡的一員。朝廷先替他把門檻立起來,別人還在琢磨怎樣才能拿到做外贸的许可证,他已經被安排坐在顧客必經的路口,开始收费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然有了好位置,也未必人人發財。十三行裡有的人順風順水,也有的人是債台高築,曇花一現。老伍真正的本事,就是知道如何借風駛舵,把一張天賜好牌打得更加漂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英國東印度公司在當時可是財大氣粗,但老伍不肯把全部生意都押在老牌資本主義的英國人身上,轉頭又跟新晉海上霸主的美國商人眉來眼去,交上了朋友。審時度勢,厲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招著實狠啊,英國人想減少對老伍的生意依賴,但老伍卻藉著穩定的茶葉供應和全產業鏈的壟斷,加上新合作夥伴美國的競爭,讓英國商人欲罢不能,死活绕不开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意做到這個份上,早就已經不是誰求誰的問題,而是誰也不能輕易得罪誰。不過,老伍也有難念的經;朝廷給行商特權,但皇親國戚和不同層級的衙役可不那麼容易對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商惹了麻煩,行商是要負責;上下游同行欠了債,也得幫著墊付。皇家七姑八姨、層層官府衙門缺錢,富商自然被想起。這隻金飯碗談何容易?鐵律;對上不諫言,對下錢擺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於是出現微妙的局面:朝廷需要行商維持國際貿易、繳納稅款,行商需要朝廷確保經商的資格;清廷和衙門知道商人有錢,商人也知道朝廷和衙門知道自己有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事到如今,狗苟蠅營,又彼此心懷戒備;老伍置身其中,尤其明白箇中甜酸苦辣。他悄悄把在廣州賺的大錢,透過美國商業夥伴,把相當一部分財富留在了大洋彼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年經商,航海貿易運輸動輒數月,沒有網上銀行,更沒有手機轉帳。但精明的老伍師夷長技以致富,把留下的資產安排在不同國家的不同地方,還投資到不同的領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左躲右閃,避免踏入兩國政府不同政治立場的絞殺,然後悄悄把一部分家當放到了朝廷鞭長莫及之處。老伍是久經沙場、圓滑世故、歷久彌堅、未雨綢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歷史很快給了答案,1842年,《南京條約》簽訂,廣州獨口通商格局被打破,公行壟斷特權隨之終結。第二年,伍秉鑑心安理得,甩甩袖子,輕輕地帶走了一片雲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一輩子賴以生存的,大清王朝閉關鎖國的國策,在列強的擠壓之下,比他先折了。但老伍留在美國的所有投資,並沒有隨著廣州舊的貿易體制的消失而一筆勾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跨洋建立的私下商業投資,繼續為伍家後人帶來收益。回頭再看,老伍一生最漂亮的買賣,就是在生意最紅火的時候,居安思危的替自己和家人留好了後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百多年過去,商船換成貨櫃,銀票換成電子轉帳,少數人特權經商變成全民皆可經商。有人趕上好時候,有人佔了好位置,也有膽大心高之輩,拿到了時代不完備時的紅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服裝奇異的女巫招搖過市,博物館裏的歷史好像另外一個世界。我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老伍,他端坐在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拜了拜,老伍,別來無恙。</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