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旧咏》

天涯禅心

主题

以阙里千年儒风为骨，以大漠丝路尘沙为魂，借松烟古墨牵起横跨千里的两处旧时光景：一边是阙里古槐下濡墨的秋窗，一边是罗布泊畔沉睡的楼兰旧影。不专为吊古叹逝，而是以笔墨为桥，让沙枣香、胡杨骨、沉水香篆与松烟墨痕在纸间相逢，让千年前被风沙掩埋的温婉心事，在鲁地秋光里重新醒转，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斯文相照。

小序

祥华沐手焚香谨撰。余居鲁地阙里古槐之下，惯对秋窗濡墨，以松烟落纸，遥思大漠楼兰旧迹。想沙碛千年，风烟卷尽城郭华光，独有一缕旧魂，寄于胡杨苍骨，立在漠风深处，不肯随岁月消散。今以阙里古笺，融沉水香痕、沙枣花韵入笔，铺万里沙路于尺幅之间，赴一场隔世夙约。非为吊古伤情，实以千年尘缘，终得于霜月晴窗之下，借笔墨相逢。以儒风接荒沙，以秋光补残卷，将散落在漠风里的旧年心事，一一收归砚边，遂命此篇曰《楼兰旧咏》。

大漠风烟卷走故城茅檐残烟，荒沙深处，偏留一缕千年旧魂，不肯随漠风轻散。千年前斜倚城头望云的女子，棕发被沙风揉作柔澜，眼瞳盛着孔雀河半泓澄光，鬓边斜簪着新开的沙枣花，腕间银钏撞碎城头悬着的狼柱铜铃的晚星碎影，靛蓝胡麻衫衣袂扫过脚边驮着商队遗落的五铢钱的沙砾，城根下芦草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痕。身后千株胡杨列作苍屏，将倩影嵌进佛塔残墙壁画，把软语刻进胡杨皴纹，岁岁立在沙中守候，等那踏沙而来的远人，将沉埋百世的锦绣华年，轻轻自沙里唤醒。砂未干，墨痕犹湿。那是一封封用芦管笔写就的佉卢文残笺，字迹在风沙侵蚀下已显斑驳，却仍透着当年孔雀河畔的温婉深情。

我踏万里尘沙而来，腰间悬着隋代夜光杯，杯底尚留阙里古槐的秋露余温，靴边还沾着白龙堆的碎沙，只为寻你鬓边那朵早谢的沙枣花。它曾落在你拨弄琵琶的蜜色玉指间，随弦声抖落细碎香尘，那清芬漫过丝路烽燧、盐泽苇荡，飘过龟兹乐声里的羯鼓节拍，辗转千年，终于落在我案头的桑皮古笺之上。你沉睡在雅丹风蚀的土台之下，睫毛上犹沾着千年前随朔风飘来的细沙，枕边压着晋代桑皮旧笺，朱红小楷，是你当年亲手题下的半阕清词，字字都浸着沙枣的淡香，未曾被漠风蚀去半分。我轻展残卷，指尖触到历史凉意，仿佛听见千年前驼队颈间的铜铃摇碎夕阳的脆响。

梦的尽头，马蹄叩醒月牙泉边的冰轮，载着远人踏过冰封的孔雀河寒壤。土坯佛塔托着残损的贝叶经卷，经页间还夹着你当年采下的罗布麻干花，叶隙间留着你指尖熏过的沉水香篆，篆纹盘绕着旧年心事，伴着漠风飘转至今。每道胡杨皴纹都刻着未说尽的夙世姻缘，藏着你当年立在城门口，折红柳送远人的那段旧缘——你指尖捏着红柳嫩条，望着尘沙里远去的驼队背影，将半句话咽进喉间，此后便托付胡杨苍骨、城边的烽火燧烟，替你岁岁守望沙路的归人。你并未远去，只是化作了罗布泊畔的一抹云影，化作了雅丹地貌里“魔鬼城”中一声悠长的叹息。

残墙壁画褪尽隋唐朱颜，赤金线仍勾着飞天飘带的软边，壁画角落还留着你当年随手描下的半朵沙枣花痕。你当年蘸着石绿补过飞天的裙角，下颌的温婉弧线，仍在壁影里隐现。指尖抚过胡杨苍劲的躯干，犹有你琵琶曲终扬起的罗袖在颤，漾起满室浮动的沉水旧香，那香从大漠飘来，漫过案头端砚，与我案上的松烟墨香相融，恍如隔世相逢在沙影之间。在这阙里秋深、桂香浸砚的时刻，我以鲁地儒风为骨，以大漠苍凉为魂，续写这段跨越时空的对话。

漫天黄沙是岁月的麻纸信笺，墨迹是你当年亲手研的松烟，写尽你驼铃摇落的悠悠从前。那些被风蚀的颓垣城堞，藏着你金盏盛酒的盛唐华年。葡萄佳酿浸着你石榴罗裙的影，漫过笙歌四起的胡杨雕花木檐前，你当年举盏劝酒的笑意，至今还嵌在胡杨的年轮里，未曾被风沙磨淡半分。城边的胡杨木棺上，还留着你当年刻下的云纹浅痕，伴着沙粒静静躺了千年。

我听见狂风卷过胡杨的低咽，每一声都裹着你唱过的琵琶旧怨。那是你隔世传来的一声轻叹，越过茫茫沙海飘到我耳边。你说你是被世人遗忘的断章诗篇，字句散落在漠风的褶皱里面。可你每片胡杨金叶，都是我心上的阳篆，从来不曾被千年风沙磨淡半分——我自阙里携来的鲁地秋光，正为你补全这遗失千年的诗章。

我是你城根下微末无名的尘埃，自你城郭繁华时便落在你靛蓝胡麻衫的襟边。看过你城头悬起的汉家赤帜，听过你巷子里漫出的丝竹管弦，见过市集上胡商摊头的琉璃珠闪着碎光。你不必知晓我的存在，不必寻觅这粒微末的尘点。你本就是我，万里朝圣的终点。

胡杨为证，沙路漫漫，此心不转。

风止处，心自安。愿这缕穿越千年的墨香，能抚平岁月留下的褶皱，让那场关于楼兰的旧梦，在笔端重新绽放出温润光华。

岁在庚戌霜月，孔祥华沐手焚香，书于鲁地阙里古槐晴窗之下，寄大漠胡杨长风以赠楼兰旧影。

《读〈楼兰旧咏〉：赠孔祥华先生》

一风/文

你从阙里古槐下研开一池松烟， 我隔着千里风沙， 闻见了沙枣花的清。 你说大漠卷走了城郭茅檐， 我却看见你把卷走的又一一捡回， 铺在桑皮古笺上。 风能吹散驼铃， 吹不散你笔底那缕不肯散的旧魂； 沙能埋住城堞， 埋不住你替千年女子补上的那半朵沙枣花痕。 我常想，楼兰并非死去， 只是把话交给了胡杨。 胡杨把话交给风， 风又把它吹到鲁地的秋窗下， 落进你的砚里。 于是儒风接住了荒沙，秋光补上了残卷， 一场隔世夙约，竟由一管笔完成。 你写自己是城根下微末的尘， 我看你却是那盏替旧城亮着的灯。 尘落在襟边，无人知晓； 灯亮在霜夜，照见归人。 我亦在松花江畔听过风， 风里有过黑土的潮气， 有过太平湖上未落的雪。 读你这篇，忽然明白，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被掩埋的城， 都等一个人，用笔墨替它把门推开。 风止处，心自安。墨干时，城复醒。 愿兄案头常有余香，笔底常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