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赋

陈金瀚

松柏赋

文/陈金瀚

序

岁次丙午季秋，吾驱车百余里，登寿岳衡山观苍茫大地，惟松柏立于天地，虽经岁月洗礼，终年而不改苍翠之色。偶有所感，援笔而成习作。

岁暮天寒，朔风裂石，然万木凋零，百草披靡，唯松柏郁然青翠，独立于苍茫之间。古人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言诚不欺也。当其繁花尽褪、众芳摇落之际，松柏乃以苍劲之姿，抱寒坚贞，如君子之守道，不随波而逐流，不因冻而改柯。是知天地有常，而人心当立；节序虽移，而根本自固。

夫人立于天地之间，首在立志。志者，心之信仰、根之所系也。松柏之初生也，不过一粟之萌，藏于岩隙土芥之中，未见其异。然其根脉深扎，不择瘠壤，吸霜露而饮石泉，向日月而夺光景。积岁累月，乃成参天之势，凌云之姿。人之为学、为道、为业，亦犹是也。少年立志，如松柏破土，虽微而锐；壮而行之，如松柏承雪，虽压而挺。若无凌云之志，则如蓬草随风，终无自拔之日。

然志非空悬之月，必以克难为梯。人生行道，何异登山？霜雪者，世之难也；风雷者，时之逆也。松柏当严冬，非不知寒，然其皮愈厚、其叶愈劲，盖以久历冰霜，乃成其坚。昔者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绝；太公钓于渭滨，白首不悔。苏武牧羊北海，十九载持汉节而志未改；文天祥囚于燕市，数经拷掠而《正气》长歌。此皆如松柏之历寒，愈摧折而愈青翠者也。故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困不成德。克难者，所以砺志；攻坚者，所以全节。

且夫松柏之可贵，不在其无刺，而在其守节。叶如针芒，是谓“微刺”——非以伤人，乃以自卫；非示其戾，乃明其刚。人亦如是：守道者，或见斥于俗目，或见疑于群伦，然刚肠嫉恶，不改其度。嵇康锻铁于柳下，钟会造门而遇锤；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终使高力士脱靴。此皆松柏之刺也：不媚不阿，有棱有角。虽沐浴日月星辰之光华，亦不掩其霜雪之傲骨。

今之世人，多叹白驹过隙，忽焉老至。幼而嬉戏，长而奔走，老而息影，回首竟如朝露。然松柏之寿，可贯四时，可荫十亩，正以其“奋斗不止”四字耳。朝吸晨曦，暮承星斗，雨则饮之，晴则耸之，未尝一日而懈其生长。人之岁月，虽短于松柏，然苟能日新其德、不息其功，则寸心之地，亦可蔚然成林。陶渊明有言：“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松柏无待于岁寒，人亦当自励于凡尘。

嗟乎！松柏不言，下自成蹊。其青翠也，非为悦人，乃其性然；其凌云也，非求显达，乃其志节。今吾辈处尘世之喧，当思松柏之静：立根于破岩，则不畏风雨；矢志于青云，则何惧霜雪？纵使微刺在身，亦如佩剑自卫；纵使星芒微弱，终能汇入长空。但使坚贞之品格，随岁月而生成，则此身虽寄于方寸之地，已与天地同其久长。

岁寒又至，望诸君且看窗外：那一点苍翠，正凌霜而歌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