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京华》第十二章:戏台藏锋【总计五十二章】

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

′第十二章·戏台藏锋小凤仙重新登台那天，昆明城下着小雨。戏园子叫"庆云楼"，是昆明最大的戏院。蔡锷托人安排的，说小凤仙是北平来的名角儿，唱《牡丹亭》一绝。票三天前就卖光了，连二楼的包厢都坐满了人。小凤仙坐在后台，对着镜子描眉。她的手很稳。陆明死后的第七天，她没有再哭过。眼泪流干了，心就硬了。她画眉的时候，一笔一笔，画得很仔细，像在给谁上香。蔡锷站在门口，看着她。"怕吗？"他问。小凤仙放下眉笔，从镜子里看他。"不怕。""唐继尧的人一定在台下。"蔡锷说，"他想知道我在干什么，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来唱戏的。""那就让他看。"小凤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戏服，"我唱我的戏，他看他的戏。各取所需。"蔡锷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变了。""人总要变的。"小凤仙说，"不变的人，都死了。"她转身走出后台。蔡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锣鼓声起。小凤仙一上台，全场就静了。她穿的是杜丽娘的戏服，水袖一甩，身段一扭，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嗓子还是那个嗓子，清亮，婉转，带着一点北平的腔调。但唱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前的杜丽娘是闺阁少女，梦里寻爱，娇羞又惆怅；今天的杜丽娘，眼里有火，有恨，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她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到"断井颓垣"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男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盯着台上。小凤仙认得他。→ 他是唐继尧的副官，姓周。她不动声色，继续唱。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时候，她水袖一甩，袖子掠过台沿，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从袖口滑出，落在台下第一排一个客人的脚边。那人是个商人模样，低头喝茶，像没看见。但小凤仙看见他的脚尖微微一动，把纸条踢到了椅子腿后面。那是给蔡锷的情报——唐继尧今晚要在督军府设宴，请蔡锷赴席，席间有埋伏。小凤仙继续唱，脸上带着杜丽娘的笑，心里却在数拍子。一、二、三……第七拍的时候，二楼包厢的门开了。蔡锷走了进来，穿着军装，披着斗篷，身后跟着两个卫兵。他在包厢里坐下，目光扫过台下，和小凤仙的眼神对上。小凤仙的唱腔顿了一瞬，又接上了。她知道蔡锷看见纸条了。她也知道，今晚的宴席，是鸿门宴。 一折唱完，小凤仙回到后台。她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姓周的副官。他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小凤仙，笑了笑。"小老板唱得真好。"小凤仙卸着头饰，没看他。"周副官捧场。""唐督军让我带句话。"周副官说，"他说，小老板的戏唱得好，但别唱得太真。戏是戏，命是命，分清楚了，才能活得长。"小凤仙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周副官，笑了。"替我谢过唐督军。不过我唱戏，从来都是真的。假的唱不出来。"周副官眯起眼睛。"小老板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我卷不卷，不是周副官说了算的。"小凤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回去告诉唐督军，我小凤仙就是个唱戏的。我唱我的戏，他做他的官。井水不犯河水。"周副官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他伸手，一把抓住小凤仙的手腕。"你手腕上这道疤，"他说，"是青石镇留下的吧？我查过你，小老板。你不是从北平来的，你是从天津逃过来的。一路逃到昆明，背后有人护着你。那人死了，对吧？"小凤仙的脸色变了。但她没有挣扎。她看着周副官，一字一句地说："陆明是我哥哥。他死了，我给他报仇。这跟任何人没关系。""报仇？"周副官冷笑，"你一个唱戏的，报什么仇？"小凤仙忽然笑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周副官的胸口。"周副官，你听过《窦娥冤》吗？"周副官愣了一下。"窦娥是个唱戏的，"小凤仙说，"她被人冤枉，被砍了头。临死前她发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后来，都灵了。"她凑近周副官，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你说，我一个唱戏的，报不了仇吗？"周副官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小凤仙，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忌惮。"好。"他说，"小老板，咱们走着瞧。"他转身走了。小凤仙站在原地，手腕被他抓过的地方，红了一片。她低头看着那道红印，眼神冷得像冰。---小凤仙再上台的时候，唱的是《离魂》。这一折，是杜丽娘病重，临死前对母亲说遗言。她唱"轮时盼节恨匆匆，抛闪下命薄奴家，早归泉世"，唱到"早归泉世"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想起陆明。想起他趴在血泊里，手伸着，像要抓住什么。想起他说"茶馆……记得开"。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把眼泪压在嗓子里，压在水袖里，压在每一个唱腔的转折里。台下的人听着，只觉得这杜丽娘唱得格外凄切，格外动人，有人偷偷抹眼泪。没人知道，她唱的不是杜丽娘。她唱的是陆明。唱的是所有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唱到最后一句"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的时候，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周副官还在。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士兵的制服，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小凤仙认得他的侧脸——是雷震春。他居然来了昆明。小凤仙的心跳漏了一拍。雷震春是袁世凯的人，当初在天津抓过她，在泰山追过她。他怎么会在这儿？她忽然明白了。唐继尧和袁世凯，可能早就搭上了线。这场戏，不只是唐继尧在看。袁世凯的人也在看。 戏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小凤仙从后门出来，蔡锷的马车在等着。她刚要上车，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她。是那个第一排的商人。他把一张纸条塞进小凤仙手里，低声说："蔡将军有危险。今晚的宴席，唐继尧和雷震春联手了。他们要在酒里下毒。"小凤仙攥紧纸条。"你怎么知道？""我是蔡将军的人。"商人说，"将军让我跟着你，护你周全。但现在，你得护将军。"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小凤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忽然笑了。她以为自己是来唱戏的。原来，她才是那把刀。---蔡锷到督军府的时候，宴席已经摆好了。唐继尧坐在主位，看见他进来，笑着起身相迎。"松坡，你可算来了。"蔡锷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雷震春坐在唐继尧旁边，穿着便服，但那张脸，蔡锷认得。"雷将军也来了。"蔡锷说。"路过昆明，听说唐督军请客，就厚着脸皮来蹭一顿。"雷震春笑着说，"蔡将军不会介意吧？""当然不会。"蔡锷说，"请都请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唐继尧端起酒杯，站起来。"松坡，"他说，"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蔡锷看着他。"你说。""袁大总统想让你回北京，"唐继尧说，"继续做你的参政院参政。云南这边，我来管。你看如何？"蔡锷笑了。"唐督军，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不答应，也得答应。"雷震春开口了，"蔡将军，你别忘了，你的家眷还在北京。袁大总统待她们不薄。"蔡锷的眼神冷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我蔡锷的命，可以给你们。但我家的家眷，你们敢动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们整个云南陪葬。"唐继尧的脸色变了。他拍了拍手。门外冲进来十几个士兵，枪口对准蔡锷。蔡锷没有动。他看着唐继尧，忽然笑了。"唐继尧，你以为我今天来，是来送死的？"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门外忽然传来枪声。紧接着，一个卫兵冲进来，在蔡锷耳边低声说："将军，成了。"蔡锷点点头。他看着唐继尧，说："你猜，现在督军府的军械库，在谁手里？"唐继尧的脸色瞬间惨白。---小凤仙回到后台的时候，卸了一半的妆。她听见外面传来枪声，很远，但很清晰。她手一抖，眉笔掉在地上，断了。她蹲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妆卸了一半，一半是杜丽娘，一半是小凤仙。她忽然想起陆明死前的那个笑。想起他说"茶馆……记得开"。她站起来，把断了的眉笔扔进垃圾桶。然后她从戏服的内衬里，掏出一把短刀。刀是陆明留给她的。在青石镇的柴火堆后面，他塞给她的。他说："拿着，防身。"她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她要把这把刀，插进该插的地方。她推开门，走出去。枪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