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门

梅亭

文字/梅亭 美篇号/77909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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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入世是门，归来也是门。

一

第一声啼哭，撞开一扇没有把手的门。

奶水。呓语。摇篮边晃动的影子。你还不认识世界，世界已在你额头盖下第一枚印章。从此每一次呼吸都是入场，每一道目光都是绳索，牵着你，走向人群深处。

你哭着来，却不知为何而哭。你睁眼看，却不知看见的是什么。门在身后合拢，无声无息。

——那时你不知道，这扇门，是你自己推开的。

二

后来你站在山脊上。风把云推过肩头，河流像一根不肯回头的线，缝着大地。

你以为自己是一粒尘埃。尘埃里，却装着整片天空。

你对着云喊了一声。云没有回。但你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重量。它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你蹲下来看，坑里有一汪清水，水里有一张模糊的脸。

你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想：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没有人回答。风从你耳边过去，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三

你走进市集。卖菜的老妇人把零钱数了三遍。人海中，西装男人对着玻璃窗练习得体微笑。尘世行走，有人递来一盏灯，有人抽走一块砖

众生是一面碎成千万片的镜子，每一片都照见你自己。

你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割破手的，和照亮脸的，原来是同一片。你把它们都揣进怀里，像揣着一袋碎玻璃。走路时，听见它们互相碰着，响着。

你问自己：哪一片是我？

每一片都是。每一片都不是。

四

深夜。房间是一只合拢的手。

你听见心跳像潮汐。涨潮时，是别人的期待；退潮时，是自己的荒凉。

你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中人终于承认——他也怕黑，也渴望光。你们都累了，却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你问他：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不认我。

灯灭了。黑暗里，两双眼睛，互相替对方睁着。你忽然明白：原来我一直在等的，是我自己。

五

山顶的风很响，像一万个人鼓掌。谷底的石头很静，像没有名字的夜晚。

你曾在掌声里失重，也曾在孤独里重新学会走路。高与低之间，是一根被反复拉紧的弦。响过。断过。都留在木头里。

你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回音。一下。两下。

你问：这声音，是给谁听的？

没有人。但你还是数着。一下。两下。像在数，自己还活着。

六

后来你不再问路。河流有河流的弯，山有山的裂。

你把掌声和寂静同时放进胸膛，像左手握火，右手握雪。雪不灭，火不熄，它们在同一个心跳里，达成沉默的契约。你终于允许自己——既怕冷，又怕烫。

呼一口气。不烫。不冷。只是有点白。像冬天早晨，人刚醒时的呼吸。

你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这样，也很好。

七

最后你回到最初的屋檐。

窗台上，那盆花枯了又开，开了又枯。你蹲下身，替母亲择一把带泥的青菜，听父亲说，今年的雨来得太迟。你不再谈论远方，也不再回避沉默。

门外，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你笑了笑，没有喊他回来。你知道他也会回来，带着自己的七重门。

门，一扇一扇打开，通向你本来就在的那个地方。

然后你转身，把门轻轻带上，走进人群，像一滴水，回到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