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十年代,我常去上海,去上海的茭白园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茭白园路不宽,但可通车。两旁是低矮的民房,房上盖着黑瓦。房子高高低低,缠着电线、电话线,热闹又安静。热闹时,是早上买菜做饭,门口拎出煤炉,烟气浓,但不呛人。安静的时候,是晚上。那时候电视机少,收音机的喇叭轻轻唱着沪剧。大家都晓得把声音调低,以免扰了只隔一堵板壁的邻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茭白园路的名字缘于茭白。茭白是水边的东西,相传这里以前就是种茭白的,而茭白成园,名字便有了雅趣。以植物命名,在上海,这里大概不是唯一,像韭菜街、荷花池、梅园路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茭白园路不远的胶州路,早上沿街摆满渔民刚从近海抲来的新鲜鱼虾。那天我去,除了鲈、鲳和大众的带鱼外,见淡红色的滑皮虾,浅黄的大头梅鱼等小海产——都市里的村庄,这里,搬来了半个杭州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学傅大毛的公司,在茭白园路设有办事处。办事处是一楼一底两间,临街办公,后半间做饭。楼上也分前后,其中临街的那间,是我常住的地方。夜饭吃过,我临窗闲坐,看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听嘀铃嘀铃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次我去上海就医,在那里足足蹲了半个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办事处主任叫水根,也是杭州湾的同乡。他携妻牵女,平时听听电话,跑跑业务。去胶州路买来小菜,煤炉拎出后门,烧一日三餐,与左邻右舍讲着“洋泾浜”的沪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海人讲话,跟我们绍兴话基本相通。他们喜欢学说绍语,就像我们喜欢说一句“阿拉”。奇怪的是,有些沪语甚至比我们绍兴话还要土。例如“水根”不叫“水根”,叫“死根”。而绍兴话里“水”,书本语也念普通话音,只平常念 SuI(岁)。“死根”是不叫的。隔壁穿红衣裳、胖胖的史小龙,每天“死根死根”地叫,我想,为什么要这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龙在半导体厂上班。七八十年代,名闻全国的“红灯”牌收音机就是他们厂生产的。后来,日本的放像机进来,办事处买了一台,每晚由他来摆弄。于是,一卷卷的录像带,变成一部部的电影。有时候,他搞来“三级片”,有张曼玉。三级片里放着奇奇怪怪的镜头,看得人心惊肉跳。小龙却说:“这有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根的女儿八岁,长一张圆嘟嘟的苹果脸。得小龙他们帮忙,在茭白园小学读书。每年五月,绍兴杨梅红熟,我奉命送沪时,不忘带些让他们尝尝。而他们,也习惯吃我们绍兴的臭豆腐和梅干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旧时的上海里弄,用的都是公共厕所。从办事处后门出去五十米就有一个。青砖打出的清水墙,右男左女,水泥挡板,顶头墙上挂着一只铁制水箱。水滴滴答答、徐缓地流入,俟水满,哗!满箱清水倾泄而出,把厕所里的沟槽冲得干干净净……街衢虽挤,却清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龙的老婆长得清秀,穿一件藕荷青衣,讲话口齿伶俐清晰。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在茭白园里长大,讲话做事都清爽。她在杨浦大连路的桔子汽水厂上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天,水根同我商量,希望我能开着桑塔纳去她厂里,装几瓶汽水回来。那天,我开着红色的桑塔纳,她邀上一位穿红衣裳的同伴,一路轻松穿过杨浦,去了汽水仓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仓库门卫无人,很快,小龙老婆和那位同伴麻利地搬几筐汽水装入汽车后厢。力气好大。我们顺利驶出仓库。门卫室依然无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我们,像《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那样,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偷袭”。这事,事先我其实模模糊糊。可知道了又怎样呢?上海的生活,丰富而多彩。哪怕只是去对面江浦路下一碗馄饨,上面除了猪油,还撒着一层葱绿的葱花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许多都是江浙人。他们喜欢吃绍兴、宁波的苋菜梗,把它叫成“洋线米”。茭白园路、江浦路一带,常有绍籍杭州湾人挑着桶装盆盛的蟛蜞或泥螺叫卖。戴红袖章的卫生管理大妈们,只当不看见——因为这里卫生防疫是禁售的。可是,她们自己也喜欢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茭白园路是东西走向,往西是江浦路。江浦路很长,出了路口有一家酱菜店,卖绍兴黄酒和腐乳。有时候,我请水根嫂子去买几块腐乳下饭,在上海过着绍兴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茭白园路的烟火,缺不了杭州湾的棉花。水根嫂子总还是想回去。每逢这时,小龙嫂子她们就邀她打麻将。于是,楼下的和牌声响得稀里哗啦;楼上的我,捧着小龙送来的无封面无插图的《静静的顿河》,与格里高利一起,进入俄罗斯的草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麻将散后,有一次,小龙的小舅子来了,也就是他老婆的弟弟。我们一起听音乐。那位“大弟弟”说我乐感好。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乐感”这个词。“大弟弟”名叫健康。后来他携女友坐我的车来绍兴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红色的桑塔纳,载着八十年代的日子,我开来开去,总忘不了已经销声匿迹的茭白园路。据说,这里原先种着一大片茭白,足有五百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