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一一(长篇小说连载)

谭钦元

第四十八章

一九七三年农历九月十五日，破晓时分被漫天大雾牢牢裹挟。

浓稠的白雾像无边无际的素色帷幕，沉沉笼罩着山野村落、田畴阡陌。天地一片迷蒙，十米之外便视物茫茫，远山隐于雾色，田路藏于白雾，村落静立在朦胧水汽之中，连晨起的风声都变得滞缓温润。湿漉漉的晨露挂满草木枝叶，浸润着乡间泥土，微凉的雾气漫遍四野，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寂静苍茫的晨色里。

天光未彻，万物初醒，当全村人还沉浸在酣眠之中，母亲依旧恪守着常年的勤勉，早早披衣起身。一身素净衣衫，一腔温柔良善，她踏着湿软的晨雾，踩着沾露的田埂，独自去往村口的菜园采摘青菜，预备一家人的朝夕烟火。岁月磨洗出的勤恳，早已刻进她的骨血，岁岁朝朝，风雨不辍。

行至村口的喇叭路口，寂静的晨雾里，老式广播的沙沙电流声骤然响起，清亮的播报声穿透层层雾霭，铿锵又沉重，一字一句砸在空旷的乡野间，道尽这一年山河动荡、遍地灾荒的人间苦难。

这一年，苍天失序，山河多殇，华夏大地轮番遭遇百年罕见的天灾劫难，地震、台风、大旱、洪涝、冰雹、冻害、虫灾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的灾祸碾压着土地，碾碎了无数寻常人家的安稳岁月。

早春二月六日，四川炉霍县雅德突发里氏七点六级强烈地震。大地轰然震颤，山河断裂移位，屋舍顷刻坍塌，繁华乡野转瞬沦为废墟，震颤的土地吞噬家园与性命，留下满目疮痍、遍地悲戚。

风波未平，南国再遭重创。九月十四日凌晨，超强台风强势登陆海南琼海博鳌镇，狂风卷巨浪，暴雨撼山河。登陆时中心最大风速达每秒六十米，阵风突破八十五米，极低的气压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恰逢南海大潮叠加肆虐，短短一夜之间，海南七个市县尽数沦陷在风雨洪浪之中，狂风摧屋、巨浪吞田，生灵流离，家园倾颓。

最是西北苦寒地，连年灾荒最是断肠。从一九七二年延续至一九七三年的甘肃特大旱灾，是数十年难遇的惨烈灾情，是连年灾荒的极致延续。干裂的土地裂开寸寸沟壑，青苗枯死，良田荒芜，各类灾害交错肆虐，轮番侵袭贫瘠的陇原大地。

全省四千一百三十三万亩粮田，受灾面积高达两千六百三十万亩，超六成土地惨遭损毁。一千六百五十万亩良田遭大旱炙烤，一百二十六万亩耕地被洪涝吞噬，三百九十一万亩田地遭冰雹重击，一百九十二万亩土地遇霜冻绝收，五十九万亩良田被虫害啃噬，两百一十二万亩土地毁于各类杂灾。层层灾情之下，两千两百八十三万亩农田成灾，五百五十八万亩减产三成至五成，八百零三万亩减产六成至七成，五百九十九万亩近乎绝收，三百二十三万亩良田彻底颗粒无收，寸草不生。

土地荒芜的背后，是千万百姓的绝境。全省一千四百三十八万农业人口，竟有八百余万同胞深陷灾荒，半数乡人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四万两千余个生产队惨遭波及，过半村落失去收成、难以为继。全年粮食总产量锐减七亿六千万斤，定西、天水、平凉、庆阳大片土地颗粒无收，农人一年耕耘尽数付诸东流。

山河罹难，遍地悲歌从未停歇。四月二十七日，庄浪县突降特大暴雨冰雹，山洪奔涌、水库溃坝，两座水库轰然坍塌，大水席卷村落良田，六百六十二条鲜活生命被洪流无情吞噬，七十二人负伤受难，六万七千亩沃土尽数冲毁，化为泥泞废墟。

八月十三日，山东潍坊遭遇滔天水灾，千河溃堤、万水漫城，两千零二十五处河道决口泛滥，一百一十九人葬身洪水，六千五百六十三人负伤流离，四十一万余间房屋轰然倒塌，万千家庭一朝破碎。

一桩桩天灾，一幕幕惨剧，一声声哀鸣，顺着广播的声线，穿透晨雾，直直撞进母亲的心底。

她静静伫立在茫茫白雾之中，屏息倾听，心头像被寒雾死死裹住，酸涩、沉痛、悲悯层层翻涌，堵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那些鲜活的邻里乡人、无辜的老人孩童，前一日还在耕耘劳作、烟火度日，一朝天灾降临，便生死两隔、阴阳离散；无数勤恳农人，岁岁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是敌不过无情天灾，落得颗粒无收、背井离乡的绝境。

滚烫的热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母亲温柔的眼眸簌簌滚落，混着晨间微凉的露水，滑落脸颊。她未曾亲历劫难，却懂得农人惜土如命、盼收如命的赤诚，深知一粒粮食便是一条生路。看着遍地灾荒、万民受难，看着无数人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心底的恻念泛滥成潮，万般滋味皆成心酸。

良久，母亲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收拾好心情，她走进菜园，采摘好鲜嫩青菜，便踏着晨雾缓缓归家。

就在转身返程之际，朦胧雾色里，村口喇叭的电线杆下，一个单薄的身影猝然撞入眼帘。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身衣衫破烂不堪、褴褛陈旧，布衫磨出无数破洞，边角磨损翻飞，沾满尘土泥垢。他头发蓬乱打结，满脸污垢憔悴，面色枯槁蜡黄，不见半点血色。脚上一双旧布鞋破了数个窟窿，裸露着干裂粗糙的脚背。他浑身脱力，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身形摇摇欲坠，像一株被旱灾狂风摧残殆尽的荒草，在微凉的晨雾里苦苦支撑，苟存一丝气力。

母亲心头倏然一紧，心底了然：定是甘肃旱灾逃荒逃难的受灾百姓。乱世灾荒，背井离乡、沿路求生的难民，皆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的可怜人。

她心生恻隐，压下心底的迟疑，壮着胆子缓步上前。

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枯坐无力的中年男人艰难地微微抬眼，浑浊的眼眸里盛满疲惫、茫然与困顿。他声音沙哑微弱，几近气竭，带着一路逃难的沧桑与苦楚，缓缓开口：“妹子，我是甘肃人，名叫李耀辉。家乡连年大旱，田地干裂荒芜，庄稼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带着一家人背井离乡逃荒至此，一路奔波，食不果腹。妹子行行好，赏一口吃的吧。”

说话间，他颤巍巍抬起枯瘦干瘪的右手，掌心托着一只豁了大口、斑驳老旧的粗瓷大碗，碗底空空荡荡，盛满了无尽的饥饿与无助。

望着他虚弱憔悴、受尽磨难的模样，母亲心底柔软的角落彻底被触动，所有悲悯尽数翻涌。她柔声轻声询问：“大兄弟，身子还能走路吗？”

李耀辉垂着头，气息微弱，有气无力地点头：“能……还能勉强走。”

“那就好。”母亲语气温柔又笃定，眼底满是善意，“大兄弟，跟我回家。”

白雾漫漫，步履轻轻。母亲领着困顿的逃难人，踏着微凉晨露，一步步走回自家小院。

归家之后，母亲毫无半分犹豫，端起清晨刚熬好、温热软糯的稀饭，满满盛了一大碗，递到李耀辉手中。饥寒交迫、久未进食的李耀辉，早已腹中空空、气力耗尽，接过热粥便大口吞咽，三下五除二，一碗温热的稀饭顷刻见底，温热的粥水稍稍熨帖了他冰凉空乏的肠胃。

稍稍缓过一丝气力，他带着窘迫与羞涩，低声恳求：“妹子，我……我还想再吃一碗。”

母亲不曾有半分吝啬，即刻又为他盛满一碗热粥。待他安稳吃完，母亲寻来干净布袋，细细装入满满一袋新米，又挑拣了数个饱满红薯，尽数塞进他手中，温柔叮嘱：“大兄弟，这些米面红薯你拿着，路上充饥，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吃。”

一路颠沛流离、受尽冷眼的李耀辉，骤然接住这份滚烫的善意，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通红，满心皆是无尽的感激。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动容，对着母亲深深躬身，重重叩首拜谢。

茫茫晨雾未散，人间善意常暖。

一九七三年的山河满目疮痍，天灾无情、岁月苦寒，可寻常乡野之间，母亲以一颗最纯粹、最柔软的悲悯之心，于乱世荒途里，赠予陌路人一寸温暖、一线生机，让寒凉灾年，生生开出了温柔良善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