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内外(小说四)

郑州长弓

栅栏内外(小说四) 第四章 张建国推开门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主任脸上的无奈还没散去，张守义则是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事。床头柜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里面泡着的枸杞浮浮沉沉，那是张建国前几天特意嘱咐护工给父亲泡的。 “建国，你咋来了？”张守义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腿打着石膏的地方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张建国赶紧上前按住他：“爸，您别动。我请了假，过来看看您。”他的目光扫过王主任，带着询问。 王主任搓了搓手，语气缓和了些：“建国啊，你爸这情况确实特殊。我们刚才商量着，社区能帮你们申请一笔临时困难补助，虽然不多，但能顶上请护工的一部分开销。另外，我跟养老院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你这几天可以多来几趟，手续上我让人给你通融。”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王主任。”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知道社区经费紧张，能争取到这笔补助，王主任一定费了不少劲。 王主任摆摆手：“都是应该做的。你们父子俩不容易，互相扶持着走了这么多年，我们看着也揪心。对了，护工大姐我帮你联系好了，姓刘，人很实在，明天一早就过来。”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了，说是还要去下一户走访。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俩，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响。张建国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指头触到老人胳膊上松弛的皮肤，像一层干枯的薄纸。 “爸，您跟王主任说啥呢？我听见您说不拖累我。”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张守义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没啥。就是觉得麻烦社区，心里过意不去。” “您是我爸，我照顾您是应该的。”张建国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在被子底下微微颤抖，“当初我摔断腿，您不也没日没夜地守着我吗？现在轮到我了。” “不一样。”张守义的声音闷闷的，“你那时候还年轻，养养就好了。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散架了。你在养老院住着，本来就不容易，我再给你添负担……”“爸！”张建国打断他，眼眶热得厉害，“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吗？您背着我走了半夜的路，鞋都磨破了。那时候您咋不说麻烦？我是您儿子，照顾您天经地义。您要是再这么说，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张守义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张建国的手背，就像小时候那样。那天晚上，张建国没回养老院。他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将就了一夜，听着父亲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不少。凌晨时分，父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张建国凑近了才听清，是“建国，冷不冷”。他心里一酸，悄悄给父亲掖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刘护工就来了。她四十多岁，手脚麻利，说话也实在。张建国跟她交代了父亲的饮食习惯和注意事项，又把王主任给的补助款预支了一部分给她，才放心地回了养老院。 刚进养老院大门，就看见小李在门口等着。“叔，您可回来了。昨晚院长查岗，我跟您遮掩过去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小李压低声音说。 “给你添麻烦了，小李。”张建国感激地说。 “没事，叔。”小李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你们父子俩太不容易了。对了，刚才有个年轻人来找您，说是您的远房侄子，叫张明。我让他在大厅等着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他没什么远房亲戚，更不认识叫张明的年轻人。他心里犯嘀咕，跟着小李往大厅走。 大厅里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干净的T恤牛仔裤，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见张建国进来，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您是张建国叔叔吧？我是张明，我爷爷是您二大爷，您还记得不？” 张建国想了半天，才模糊地记起有这么个二大爷，早年就去了南方，几十年没联系了。“你是……二大爷家的孙子？” “是啊是啊。”张明连忙点头，“我这次来这边出差，我爷爷让我一定来看看您。他说当年跟您家走得近，一直惦记着您和张爷爷。”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篮水果和一个信封，“这是我爷爷让我带给您的，一点心意。” 张建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水果，把信封递了回去：“心意我领了，钱就不用了。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总念叨着老家的人。”张明挠挠头，“对了，我听我爸说，张爷爷最近住院了？我刚才去医院没找着人，护工说他转移到社区医院康复了，我就来这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您。” 张建国心里暖了些，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有亲戚惦记着。他把父亲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张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叔，您看您这边也挺难的。”张明忽然说，“我这次出差能在这儿待半个月，要是不嫌弃，我每天抽点时间去医院帮着照顾张爷爷？正好我住的酒店离社区医院不远。” 张建国愣住了，他跟这孩子素不相识，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不用不用，已经请了护工了，不麻烦你。” “叔，您别跟我客气。”张明笑了笑，“我爷爷说了，当年他穷的时候，您爸还接济过他呢。现在咱们能帮上忙，哪有推辞的道理？再说我一个人在酒店也没事干，就当是尽份孝心了。” 张建国看着张明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容。他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应该的。”张明拿起水果篮，“叔，要不我先跟您去看看张爷爷？正好把水果带过去。” 张建国想了想，今天下午养老院没什么事，便跟小李请了假，带着张明往社区医院去。路上，张明问起张建国的情况，张建国简单说了说自己住进养老院的缘由，张明听得一声不吭，快到医院时才叹了口气：“叔，您这辈子也不容易。” 到了社区医院，张守义正坐在床上看电视。见张建国带了个年轻人进来，他愣了一下。“爸，这是二大爷家的孙子，叫张明，特意来看您的。”张建国介绍道。 “哦……是小明啊。”张守义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都长这么大了！” 张明赶紧上前：“爷爷，您好。我爷爷总跟我提起您，说您当年可照顾他了。” “都是自家人，说那些干啥。”张守义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坐，快坐。建国，给小明倒杯水。” 那天下午，张明陪着张守义聊了很久，从过去的老邻居聊到现在的生活，张守义难得说了那么多话，精神也好了不少。临走时，张明偷偷塞给张建国一个信封：“叔，这里面有点钱，您拿着给张爷爷买点营养品。别跟我客气，这是我和我爸妈的一点心意。” 张建国推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却热乎乎的。他送张明到医院门口，张明忽然说：“叔，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我爸妈在南方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行。我看您和张爷爷在这儿住着都不方便，不如……您跟张爷爷跟我去南方吧？我家房子大，能住下。我爸妈也说了，正好能照顾你们。” 张建国愣住了，他从没想过离开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这里有他熟悉的街道，有父亲的老房子，还有……那些放不下的回忆。 “小明，谢谢你和你爸妈的好意。”张建国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可我和你张爷爷，怕是离不开这儿了。你看这街上的梧桐树，还是我小时候跟你张爷爷一起种的呢。” 张明也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叔，我明白。那我在这儿的这半个月，就多来陪陪你们。有啥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送走张明，张建国回到病房，张守义正望着窗外发呆。“爸，您在想啥呢？” “建国，”张守义转过头，眼神有些复杂，“小明说的话，你咋想？” “爸，咱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能说走就走啊。”张建国坐到床边，“再说，您的老伙计们都在这儿，去了南方，您也不习惯。” 张守义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落叶总要归根的。”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果然每天都来医院。他要么给张守义读报纸，要么推着轮椅带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还会买些新鲜的菜，在医院食堂简单做两个菜给老人改善伙食。张守义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张建国看在眼里，心里对张明充满了感激。可他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这孩子跟他们非亲非故，却这么尽心尽力，让他心里过意不去。 这天下午，张明又来医院了，手里还拿着个平板电脑。“张爷爷，我给您找了些老片子，您看看是不是您当年喜欢看的。”他把平板递到张守义手里，耐心地教他怎么操作。 张守义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看一边念叨：“这玩意儿真先进，比咱当年的黑白电视强多了。” 张明笑着说：“等您好了，我给您买一个，让您在家也能看。” 张建国在一旁削苹果，听着他们祖孙俩有说有笑，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天刘护工跟他说的话，说张明昨天下午没过来，好像是去了社区服务中心，不知道在打听什么。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忍不住问张明：“明小子，你昨天去社区了？” 张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啊，我想去问问，像张爷爷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个长期护理保险，能减轻点您的负担。” 张建国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为了这事。“难为你操心了，明小子。社区王主任已经帮我们申请补助了，够用了。” “那就好。”张明笑了笑，继续教张守义用平板。 可张建国心里那点疑虑却没完全散去。他总觉得，张明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真诚，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不安。 傍晚的时候，张建国回养老院取东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小李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有点熟悉。 “……他儿子确实不容易，无儿无女的，自己又动不了。张大爷也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惦记着儿子……”小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那人转过身，张建国愣住了，竟然是张明。张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叔，您回来了。”“你怎么在这儿？”张建国问道。“我……我来问问您晚上想吃点啥，我给您和张爷爷带过去。”张明的眼神有些闪躲。 张建国看了看小李，小李冲他使了个眼色，低下头没说话。“不用了，我不饿。”张建国淡淡地说，“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麻烦你跑了一天了。” “那……那我先去医院看看张爷爷。”张明迟疑了一下，转身匆匆走了。张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他拉住小李：“小李，刚才他跟你说啥了？” 小李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叔，刚才那小伙子问我，您当初是为啥没结婚，是不是有啥隐情……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没敢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