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溪记事

绵州诗文

芙蓉花溪公园记事

10月20日，我又来到芙蓉溪。

这条溪从游仙区太平乡的丘陵间发源，蜿蜒九十余里，一路收拢沿途的山泉细流，最终在绵阳城东汇入涪江。

此刻，两岸芙蓉初绽，深红、桃红、粉红、浅红、粉白，一层层晕染开去，像谁把胭脂盘打翻在溪水里，却又染得那么温柔。溪水静静地流，花影便在水里摇，摇得人心里也软软的。蜿蜒的酱红小径隐入花丛，时有方灯从花梢后探出半截，隐在天际线上。

我对芙蓉花是有特殊的感情的，有很多故事。

一九六八年，我15岁。在绵阳一中读书。文革虽乱，学生还是要下去搞秋收，领队的姓严，是十.一八造反兵团的头。他高我们两个年级。秋收地方是芙蓉溪边李杜祠旁的生产队，大概现在桃园三结义广场一带。李杜祠李白杜甫的合祠。在全国，唯此一祠。李白、杜甫在这留下过脚印，留下了永远的诗魂。

晚上，农民说附近山里有豹子，叫大家别出门。我们低年级的红卫兵偏溜出去，钻进溪边的草垛里，闻着芙蓉花的甜香，听风穿过花丛沙沙地响，竟就这么睡着了。半夜被露水冷醒，满身都是细碎的芙蓉花瓣。

19岁，1971年。当知青两年，被招进汽车修配厂。厂子就在芙蓉溪边的山岰里上。厂区里也有许多芙蓉树。每到十月十一月，花开得疯了似的，全厂职工端着碗在花树下蹲着吃饭。厂长方同随也蹲着一起吃饭。和大家有说有笑，甚至玩笑说，他饭里的肉多些。我将那时的生活写入小说，叫《芙蓉花开》发表，后收入我的短篇小说集《新居之忧》里。

当知青串连时认识一个罗江县的女孩。她美极了，像初妍的芙蓉花，脸白中透粉，似乎是透明的。浑身散出淡淡的幽香。

还是知青的她，来厂是找我。我带她去游芙蓉溪，指给她看汉平阳府君阙——那阙立在溪边一千多年了，石头上刻的汉隶还依稀可辨，是绵阳地面上最老的石刻。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当时汉阙被土墙围着。我先翻墙入内，她再跳下。我去接她，居然跌进我的怀中。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这溪水真静，这阙真老。她还说，好喜欢芙蓉溪！

我们在芙蓉花下说了很多的话，却没有说最想说的话。

后来，我将这段浪漫故事讲给朋友听。朋友也被这个女孩迷住了，想去看看。于是，朋友开车去罗江。到了罗江，朋友何小林说，最好不要去！芙蓉花已经凋零。看到的不再是芙蓉花一样的女孩。而是一朵萎缩将坠的枯花，这多么尴尬。

前几年，闹新冠，我又被医院诊为肺癌。要马上入院手术，手术前夕，又不确定是癌。出院进一步观察。我在学校讲授过哲学，对于生死看得透彻。但还是有压力。一天，开车去了芙蓉溪看花：芙蓉花已经开始凋谢，剩下的花：虽然不多，有些败相，但照样开着，红的，粉的，只是颜色浅淡了。只是没有初时的浪漫与夸张。

我喜欢芙蓉溪的安祥、静谧。坐在溪边漫步，让人有一种安静、平和的感觉。

芙蓉花充满生命力，一边是鲜花怒放，一边是一簇簇、一串串、一排排、大大小小的花蕾，依次盼着绽妍。那样富有生气，生机勃勃。我陡然觉得，生命就是一个过程：蓄势，绽放，凋零……

溪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从汉朝流到今天，从平阳阙流到李杜祠，再汇入涪江。从我的十五岁流到七十多岁。

在溪边晒太阳，注视花朵，感觉每朵花就是一个芙蓉仙子。一些摄影爱好者喜欢去摄女孩。我觉得不如拍眼前的芙蓉花。

今天有少有的秋阳。刚刚拿到医院年度体检报告，说我又是重度脑动脉粥样硬化加狭窄。还说严重缺VD，要晒太阳。景区无人，只有盛开的芙蓉。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索性脱了上衣晒太阳。检查医院打电话问情况，听语气，似乎应该脑梗……

不管他！生命每天，应该有质量，应该快乐，就像芙蓉花，那样艳丽。

来到芙蓉花溪，又走在这条酱红小径上，芙蓉花比往年开得繁荣热闹，盼妍的花蕾更茂密。

芙蓉溪畔的丘陵在远处起伏，连绵的芙蓉栈桥蜿蜒隐入天际。芙蓉溪是小溪，但承载深厚的文化内涵。她从不显小露水，永远静静地流淌。从不张扬又不消失。

有些东西会走，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