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红宫红场:一座城的红色记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来到粤东海丰,我走进了一座名为“红宫”的建筑。刚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我竟有一丝恍惚——这分明就是一座孔庙。</p><p class="ql-block">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古建筑沉稳的屋脊与院落。我沿着中轴线往里走,脚下是铺着红毯的拱桥泮池,面前是庄严肃穆的前殿大成殿和两厢配殿。抬头仰望,屋脊上精美的双龙戏珠嵌瓷依然透着古代学宫的规整与威严。一切都太像一座传统文庙了,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旧时读书人的朗朗书声。</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的海丰县学宫,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我了解到,1927年,在彭湃同志的领导下,海陆丰工农兵代表大会在这里召开,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工农红色政权——海丰苏维埃政府。原本承载着“崇文重教”理想的学宫,被改作了革命活动的场所,并被漆成了红色,从此有了“红宫”之名。看着眼前这抹沉静的红墙,我忽然意识到,它不再只是孔庙的颜色,而成了一个时代觉醒的标记。古建筑的文脉与革命的狂飙,就这样在这里相遇了。</p><p class="ql-block"> 走出红宫,跨入红场,脚下的土地让我不由得生出一种历史的纵深感。红场原名东仓埔,原本只是一片明清时期的空地。然而,当我的目光触及广场上的青铜浮雕与塑像时,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中国农民运动那波澜壮阔的画卷。</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往往是被压迫、被忽视的底层。但在这里,在彭湃这位“农民运动大王”的奔走呼号下,他们觉醒了。我站在展厅里,凝视着那组黄泥雕塑:彭湃同志伏案执笔,身旁是手持长矛的农家少年和凝神倾听的父老乡亲;随后我又走到室外,看着那面巨大的青铜浮雕——大树之下,衣衫褴褛却目光坚毅的农民们紧紧围坐。这一幕幕,不仅是海陆丰农运的缩影,更是中国千百年来最底层力量的汇聚。我看到那些曾经只懂得握锄头的粗糙双手,拿起了长矛,举起了红旗,开始为自己、为这片土地争取生存与尊严的权利。</p><p class="ql-block"> 1927年,海丰苏维埃政府成立后,这片开阔的东仓埔上召开了五万人大会热烈庆祝。闭上眼睛,我仿佛能想象出当年的场景:人流从四乡涌来,那些刚刚分得土地的农民、渔民,带着翻身做主的喜悦,旗帜与口号交织。如今,我穿过那扇写着“红场”二字、顶端闪耀着红星的拱门,视线被广场上的大型红色群雕所吸引。群雕再现了土地革命时期,东江特委率领红二师、红四师及海陆丰革命武装与国民党反动派浴血奋战的场面。那些身影或持枪前行,或俯身冲锋,真真切切地把“百折不挠”四个字刻进了风里。</p><p class="ql-block"> 在红宫旧址内,我还参观了党和国家领导人题词的“碑廊”、海丰农民运动陈列室、彭湃铜像等。它们并不喧哗,却像一页页摊开的史书。展柜里,那面绣着五角星和镰刀斧头的红旗,以及那面写着“赤化”的红绸,依然鲜艳;展板上“中国第一个苏维埃政权”与“全国十三块革命根据地之一”的金色大字,字字千钧。走进复原的会场,看着长条木凳整齐排列,泛黄的手书文稿静静陈列,我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那些农民代表们激昂的陈词。</p><p class="ql-block"> 然而,最让我目光移不开的,是红场上的“海陆英魂”不朽丰碑。碑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名字,我凑近细看,得知他们都是战争中牺牲的烈士,大约有四千多个。四千多个名字,就是四千多个曾经年轻、曾经热血、曾经有家有梦的人。在这支革命的队伍里,有多少是刚刚放下农具的农家子弟?名字排得那样密,密到我无法一一辨认,却又重得让我无法匆匆走过。它们不是抽象的“牺牲”,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也许来自海边渔村,也许来自田间地头,也许昨天还在为农会奔走,今天便把生命交给了信仰。丰碑无言,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接近历史的真实,也诉说着中国农民在革命洪流中所付出的巨大牺牲。</p><p class="ql-block"> 红宫红场不是一处静止的旧址。它把明代学宫的文脉、1927年苏维埃政权的创举、中国农民运动的波澜,以及四千多个烈士名字的重量,放在同一片空间里。我在这里,看棂星门与泮池,看大成殿与配殿,也看红场上的塑像与丰碑;看一座古建筑如何被革命染红,也看一座城如何记住自己的英雄,如何铭记那些曾经在黑暗中举起火把的普通农民。</p><p class="ql-block"> 当我站在“红场星火”纪念碑前,红宫的红色墙面在日光下并不刺眼,反而显得沉静。那沉静里有五万人大会的欢呼,有农民翻身求解放的呐喊,有红二师、红四师会师的脚步,也有丰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而下同欲,百折不挠——这便是我此行最深的启示:历史不是远去的回声,而是脚下这片土地仍在跳动的脉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