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哥眼里的铁东街、煤场街（城市记忆）

梁耀国

　　一个晴好的春日，我闲来无事，悠到煤场街，打算问问这道街街名啥来历。东西悠了好几个来回，中间也拦住几位匆匆而过的行人，一打听，都是这里的租户，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来回悠的时候，我注意到，百米多长的煤场街上，一共有八条胡同。我抱着碰运气的态度，从西边开始，一条胡同挨一条胡同地转。转到狭窄幽深的煤场街2巷时，隐约听到里面有说话声，赶紧跑进去，果然看到两位大姐一站一坐，正在太阳地里拉家常。

听明我的来意，大姐笑着说，因为这里从前是煤场，所以起名煤场街。听老师傅们讲，街南4巷那里，解放前是老煤场，煤场东边是车马场，拉煤的牲口、马车都停在这里。那时间，从1巷往东全是护城河河滩，进出的拉煤车都走铁东街。从中立交到湖滨桥，河滩西边是一溜大坑。

她们住的这一块，原来是二内燃厂的拔丝车间，主要生产架子车车轮上用的车子条。二内燃被煤机厂合了以后，车间没扒，一直闲在那儿。说是车间，其实挺简陋的，墙是坯墙，屋顶里子铺的黍秆箔，箔上抹层麻渣泥，泥上扣的红机瓦。前几年，几家没房户找到厂里，厂里出面，将车间隔了隔，分给了她们。

如果想了解的更清楚，你再去找住在煤场街的老户去问问。

谢过大姐，我转身刚要走，她们补充说，这里的老户差不多都搬走了，都等着拆迁呢，现在住在这里的，十有八九是外来的租房户。一听这话，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上午悠了半晌，没啥收获。下午接着去悠，依然如此。眼看日头快要落山了，我不免焦虑起来，突然，灵光一现，我想起了新建哥。记得新建哥说过，他自小铁东街长大，对这一片自然不陌生。想到此，我拨通了他的电话，约他晚上出来坐坐，顺便给我讲讲发生于此的历史往事。

我和新建哥，相熟于2003年。那一年，局里抽交易处的新建哥、公房处的根星弟和我，组成驻村工作队，派驻到禹州市颍川办事处东十里铺村。夏夜，我们搬把小凳子，坐在平房顶上，一边听着屋后颍河潺潺的流水声，一边听他讲许昌的老故事。

转眼过去了二十年，这回让我又想起了他这个“故事篓”。

到了新建哥所住小区的门口，我才打电话让他下楼。不大功夫，见他一尥一尥地从院里缓缓走出来。几年前，他因得脑梗而落下来的后遗症。随后，我们来到街对面的小酒馆，点了俩热菜，一个面点，以茶代酒，边吃边聊。

新建哥的思维依然跟过去一样敏捷。

新建哥说，铁东街因在京广铁路路东沿而得名，煤场街因解放前是许昌的老煤场而得名。听老辈人讲，挨着煤场这片是老许昌的贫民窟，全是破草房、趴趴庵，大部分人都是㧟着篮买煤，也有个别挑担去买的。

铁东街最出名的是洪德宝茶馆，俗称洪家茶馆，里面地方可大，搁一块足有七八百平方米。临街是小隔间，往里是个大厅，专门有说书的。当时流传着一句话：不进洪德宝，不是好说家。

公私合营后，洪家茶馆被政府收了，归第二饮食公司管。文革时，说书属“四旧”，不让在茶馆里说了。有一次，不知从谁家搜出一把黑伞，非要说成是“四旧”。“四旧”谐音“四舅”，旁边看稀罕的我不知深浅地冒了句，四妗子算不算。红卫兵一听，就要去抓我，幸亏我路熟，在鸡肠子似的巷子里钻来钻去，才躲过一劫。不然，少说要挨顿打。

洪家茶馆南边，是老铁路桥涵洞，那个时候还不叫中立交。老涵洞是日本人修的，工字钢支顶，宽度大概也就三四米的样子，和现在两侧的人行涵洞差不多。

货场在京广铁路西，机关居民在京广铁路东，所以，搬运公司往西过涵洞放的是空车，往东过涵洞拉的是重车。为上坡省力，搬运公司在东坡上安了台拉坡机。拉坡机上装的是水车链子，链子上装的有铁钩，架子车上装的有铁鼻。车到涵洞后，钩往鼻上一挂，拉坡机拉着架子车就上去了。到了坡上，车子一顿，从下往上挂的钩自动脱落，非常方便。

洪家茶馆的东北角，解放前是个桐树园，它和南顺河街的柳树园，都是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们经常出没的地方。长相好的都去青楼了，凡是来这里拉生意的，人一般般。拉着生意了，领到家里做。你想想，她们豆腐挑子的生意都做，人能好到哪儿去？

铁东街北高南低，小时候学骑自行车，西关口上车，不用蹬，一口气能滑到茶馆门前。这道街最早是土路，后来换成炉渣路，再后来换成六棱水泥砖路，这几年才铺上平坦的柏油路。

等我记事，湖滨路已在西护城河河滩上修成，比解放牌卡车车厢稍宽些。卡车对面过来，架子车紧靠路沿停住，卡车才能开过去。湖滨路两边都是河沟。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才把路西的河沟填平，先后盖起了粮食局办公楼、西湖商场等。

我小学六年是在西关小学上的。西关小学在西关教堂附近，低年级的学生在湖滨路路西的破庙里上课，高年级的学生在湖滨路路东的破庙里上课。

西关教堂是英国人建的，同时还建了一所眼科医院。听说咱这儿有人去北京看眼，医生问病号是哪里人，病号说他是许昌的，医生一听，说你们许昌的眼科医院很有有名，搁不住跑来北京治。由此可见，许昌眼科医院在全国都相当有名气。

上小学的后两年，正赶上特殊时期，工宣队、军代表进驻学校，表现好的学生加入红小兵，成了在组织的人，感觉光荣着呢。人家把糨糊熬好后，我们学生几人一组，上街刷标语，美其名曰“卫东标战团”。

许昌有两大组织，一个是由房产处、八技校牵头的“反复辟”，另一个是由支援三线内迁的云南七处牵头的“二七公社”。一开始，两大组织找个高地方，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战，展开大辩论。输的一方不服气，拿出刀、矛，双方开始爆发武斗，直至发生抢枪事件。

一次，“二七公社”占领西街路北的水塔，塔上架着机枪，与路南房产处楼上的“反复辟”对射。“二七公社”的机枪手原来是军分区枪械所干校枪的，百发百中，准头神的很，一枪把一个“反复辟”队员的蛋子打掉了。这事后来越传越神，“反复辟”的人听说这个机枪手在，都躲得远远的。后来，人家逮住机枪手，把他扣扳机的那根指头躲掉了。

这帮人，一身着绿军装，腰里扎着武装带，武装带上插着盒子炮，身后背着大刀，手抓嘎斯5.1的倒车镜，一脚站在踏板上，一脚蹬着车轮罩，看着可威武，让我们羡慕的不得了。

“二七公社”总部在火车站对面的服务公司大楼上，这栋楼五层，曾经是许昌的最高建筑。“反复辟”的人把他们堵在大楼上，用汽车拉来炸药，准备炸大楼，吓得“二七公社”的头头从楼上扔下两匹布，拽着布滑下来跟对方谈判。

得知许昌“二七公社”占下风，受打压，设在开封的河南总部立即组织各地的十个分组织，前来支援，一下来了一百多辆车，把整条票房街都站满了。

那个特殊时期，我在一中读初中，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三名。谁知还没初中毕业，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俺家老头在饮食公司上班，组织上找他谈话，说你有俩儿子，必须有一个下乡，否则停发工资，回家待岗。一看这情况，我是哥，只能我下了。

1975年，许昌政府决定燃放烟花，以活跃市民的生活。过去，放烟花可稀罕，方圆圈几个县的得知消息，都跑来看。俺家陈化店、灵井的亲戚，早早就跑来了，一下来了十几口，蒸了三大锅馍吃个精光。

烟花是在西北大操场放的。西北大操场西南角是个跃进门，跃进门东西两边各有一个水坑。一开始放烟花，里面的人怕崩着自己，纷纷从里边往外挤，外边的人想凑近看，纷纷从外边往里挤，挤来挤去，不少人被挤进了水坑里。

经常光顾洪家茶馆的，号称有几大，如大脸、大脚、大屁股等。大脸是烟厂的工人，个子一米八多，长得可虎实。刚挤到跃进门坑沿处，一个人浪涌来，半个身子就悬在了坑上面。亏他机敏，连忙拽住了人家的胳膊，亏人家是一大群人，你拽我我拽他，硬生生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因为这，他的腰闪住，几个月没好。

煤场街北，西关街南，原先是五金厂，临近八几年，才改成钢窗厂。之前，盖房子用的是木头窗户，能用上铁窗户，感觉可高级。我清楚记得，咱房管局盖楼用的钢窗，就是这个厂生产的。

转眼又过去了几十年，城区变大了，很多地方变美了，而铁东街、煤场街，依然踏步踏，没有多大变化。

次日，我去了洪家茶馆，见到了现任老板巴根祥。我好奇地问他跟洪德宝啥关系，他说洪德宝是他姥爷，他父亲倒插门来到洪家的。据巴老板讲，洪家茶馆距今已有108年历史，随之指着墙上一个发黄的相框，说上面的文字摘自《中国曲艺志·河南篇》，上面是这样介绍的：

位于许昌市魏都区铁路东街五号，由洪德宝创始于中华民国三年（1914），系草木板结构，南北走向，草房八间，其中五间为茶棚。房高四米，棚高五点六米，阔八点九米，有三十根木柱支撑，柱高四米。内置木板桌椅，躺椅二百余把，容纳二百余人。夜晚吊挂四五个小马灯或汽灯。茶馆西边和南边各有一门。这一带长期是重要烟草买卖交易市场，茶馆生意兴隆，不断有说唱艺人在此行艺。茶馆不收艺人场地费，还为其提供食宿方便。艺人演唱时，原分为段收钱，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后改为售票，每票一角或二角。茶馆经营方式为茶、书两收。每班艺人在此行艺一至三个月不等。一般为评书、河南坠子、相声等艺人，如纪万春、纪侠生、吴慎动、王干臣马素芳（女）、杨宝璋等。

洪德宝于1982年去世，茶馆由其门婿巴武德经营。

巴老板还告诉我，解放前，豫剧名家常香玉、相声大师侯宝林都来洪家茶馆演出过，可惜没有图片予以印证。另外，还有一个国民党将军来说过相声，刚说完，来了几匹高头大马把他接走了。

如今，来这里喝茶、下棋的顾客，几乎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很少光顾这里。不过，只要有人来，他就会把茶馆经营下去，不辜负洪家茶馆的百年名声。

煤场街

小巷

火车从铁东街旁驶过

煤场街街景

茶馆简介

洪家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