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赋

陈金瀚

竹 赋

文/陈金瀚

序

今有幸登九郎山巅，游历秋瑾故居，沉思良久而偶成此文，援笔而成《竹赋》习作。

苍天自洪荒开辟，有物森然。不依桃李之艳，不竞松柏之坚，而独得天地清气者，其惟竹乎？

观夫新篁破土，锐角如锥。虽重岩之压顶，终穿隙而追光。其始也，箨鞘裹身，未肯轻言舒展；及其拔地，则节节分明，已有凌云之志。不数旬而参天，不假岁寒而成林。此非劲节之肇基耶？

至若盛夏炎蒸，万木低垂倦影，而竹影扫阶，自生凉吹。其叶如剑，劈开溽暑；其干如矢，直指穹苍。风雨骤至，则群竿俯仰，若群贤揖让，虽摧挫而不折，既霁则复挺如初。世人多赞松柏后凋，殊不知竹之耐，不在霜雪之后，而在风雨之中。每遭摧折，愈见骨力；一任东西，终归正直。此所谓“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者也。

然竹之德，何不止于劲焉。

观其心空，故能容物。容朝露之滴水，容暮霭之浮云，容鸟雀之栖林，容月华之泻玉。风过则万窍交响，不择宫商而自成清乐；影横则满地碎玉，不分畛域而普照阶庭。虚怀若谷，非无主见之谓，乃不拒万物之谓也。一竿之腹，可纳四时风雨；数叶之隙，能漏满天星斗。

夫其质贞洁，故可纪事。昔者仓颉造字，代结绳而书契；先民记事，削青简而垂文。彼竹简者，截彼修筠，杀青作牍，孔子编而述《春秋》，史迁缀而藏名山。竹不以己材自矜，甘为载道之器；文不以竹陋见弃，借以传久之光。一编简策，或抵千金；数行墨痕，足抵千秋。竹之遇，亦奇矣。

若夫君子之喻，古有盛誉也。嵇康锻铁于其下，七贤啸咏于其间，未尝以竹为玩物，实以竹为对镜。劲节可师，则惰者立；虚心可法，则矜者降士。东坡居士言室不可居无竹，非爱其形，爱其德也。板桥画竹，必写瘦劲之姿，题曰“咬定青山不放松”——此非独写竹，实则胸中志向耳。

嗟乎！世之植物多矣。牡丹夺目，转瞬零泥；杨柳多情，临风辄折。唯竹也，春不骄，秋不悴，荣不炫目，枯不改柯。居山林则伴樵歌，立庭阶则陪琴席。樵人倚之而息肩，高士对之而洗耳。其生也，不择瘠壤；其死也，犹可为笛，裂石流云，声满天地。

人曰：竹有劲节，故能历岁寒而不改；竹有虚衷，故能容万象而常清。劲而不厉，虚而不靡，此君子之至德也。

今有篱园数亩，新竹成林。朝露未晞，余立其下，听风过耳，忽有所感：人能如竹几许？能破土时忍一时之蛰，能凌云时守一寸之空，能遭挫时弯而不折，能承露时满而不溢——如是，则岁寒之盟，庶几可践矣。

遂援笔赋之，歌赞之曰：

淇澳青青不可攀，

劲如侠骨虚心间。

曾将简策垂千古，

更借清阴护万闲。

莫道凌云终是势，

须知抱节本非顽。

夜来若听风篁语，

一半冰霜一半禅。

今赋乃成，复研墨添注：竹之可贵，不在其高，在其节；不在其密，在其空。节存则骨立，空存则道容。世之君子，能于喧嚣处守一管之虚，于困顿中持一分之劲，斯不负此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