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回 当庭权衡分利弊 一语持论辩安危

可可加树

第158回 当庭权衡分利弊 一语持论辩安危

议事大厅的舱门缓缓滑开，一缕微凉气流顺着廊道漫入厅内，混着通风管路里淡淡的合金冷味。

议事厅是大观园号上规格最高的议事场所，平日里若非重大危机，极少全员召集。长桌两侧已经坐满议事会成员，冷白灯光平铺在光洁的合金桌面上，各人面前都放着提前调取的舰务报表、损伤评估单与监测资料。有人垂眸默读光屏上的数据，指尖轻轻摩挲操作台边缘；有人侧过身子低声交谈，语声压得极低，厅里笼罩着一层压抑又微妙的沉静。

探春、颖儿、湘云跟在值守安保身后入内，一步步走到预留席位落座。

王熙凤没有跟着进来，依照事先说好的安排，留在厅外廊道，亲自调度安保值守，安排队员沿着通往议事厅的几条岔道布控，留意周边舱室动静，以防有人趁议事之时暗中动手脚，她不进入会场参与议事。

主位上，议长静坐不动，一身制式工装，神色平淡，看不出偏向哪一方。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低沉的声响压下厅内细碎的私语，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今日临时召集全员议事，议题只有一桩：探春依据颖儿解密复原的旧浮标探测记录，提请开展一次远域试探探测。诸位尽可直言，权衡得失利弊，不必有所顾忌。”

话音刚落，一名和温谦立场相近的旧派元老微微欠身，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字字分明：

“议长，诸位同僚，容老夫先说几句。这份浮标记录年代久远，此物在熵蚀云外缘漂泊不知多少年，记录数据是否还具备参考价值，本就存疑。灵潮的破坏力，我们所有人都亲身领教过数次。不久前那场峰值灵潮冲击，大观园号方才熬过一劫，舰身多处承重结构、外层装甲、管线回路还在分批修缮，不少管线的耐久度尚未恢复到安全标准。一旦探测途中再次遇上狂暴灵息，哪怕只是波及小艇，一旦失控，连锁之下，舰上数万乘员，都要承受难以估量的风险。这项探查风险太高，回报渺茫，老夫不能赞同。”

这番话说完，厅里不少人轻轻点头。接连几场险情接连压来，舰上人心本就紧绷，不少议事成员心底本就忌惮深空之中未知的熵蚀力量，这番话恰好说到他们心中的顾虑上。

探春坐直身子，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众人，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应答：

“元老所说的风险，我十分清楚，也反复在心中推演过最坏局面。我从来没有提议，让大观园号母舰直接驶入熵蚀星云腹地。我们拟定的方案，只是派出一艘小型单人探测艇，沿着浮标标注的方位做短距离试探，全程设定安全返航阈值，绝不脱离母舰应急救援的覆盖范围。艇上只搭载轻量化监测设备，只采集灵息波形、空间引力、背景辐射三组基础数据，不做任何深入探查，不主动触发未知能量场。”

她侧头示意颖儿调出光屏。

淡蓝色光屏升起，那一组舒缓平稳、和以往狂暴灵潮截然不同的灵息波形，再一次清晰展现在众人眼前。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直默认，熵蚀云之内向外扩散的灵息，全是毁灭性的灾变式灵潮。这份浮标留存的记录告诉我们，灵息还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如果我们一直刻意回避查证，不去探明根源，那我们对灵潮的认知就永远残缺不全。往后灵潮再来异动，我们依旧只能被动防御，只能硬扛冲击，无从预判它的走向、找不到它生发的源头。摸清本源，才是长久保全星舰、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厅内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一部分人倾向稳妥保守，觉得眼下安稳已是万幸，不该再主动招惹未知；也有一部分人觉得探春的推论有理，长久被动防御终究不是出路。

一名持中立态度、主管科研舱的议事成员微微前倾身子，开口发问，语气审慎：

“探春，你的预案听起来稳妥，可依旧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就算探测艇不远行，只要驶出熵蚀云的边界，就等于踏入一片完全没有任何样本数据的空域。倘若云外环境早已变迁，当年浮标记录里温和的灵息，如今已经演化成狂暴灵潮，小艇一出去便会被吞噬，我们该如何处置？”

“正因如此，才叫做试探，而非远征。”探春从容答道，“探测艇预设多级自动撤离阈值，灵息波形一旦偏离记录范围，设备会第一时间锁定异常，立刻启动返航程序。全程保持和母舰不间断的低频加密通讯，一旦警报触发，救援机甲小队同步待命，即刻前去接应。我们不是赌运气，是带着周全退路，去核实一份尘封多年的疑点。”

一旁静坐的湘云这时开口，语气坦荡直白，没有激烈争辩的意味，话语却分量不轻：

“诸位前辈，一味守在云雾之内，看似安稳，可藏起来的疑点，不会自行消散。前些日子李纨从旧档里翻出的残缺记录、被人刻意抹除的外勤日志，都摆在那里。当年第一批远航的前辈，分明有人去过那片空域，可相关记录尽数被销毁。今天我们不肯向外迈出这一小步，不去弄清云外真相，日后潜藏的隐患，说不定会从别处爆发出来，到那时再应对，恐怕更加被动。”

她的话语简单朴实，却点破了一部分人心底的隐忧。先前舰内接连发生的异动、隐匿暗处的内鬼痕迹，不少人心里清楚，祸根未必全都藏在舰舱壁之内，或许源头本就在熵蚀云雾之外。

又一名元老接过话头，语气凝重：

“湘云姑娘所言虽有道理，但不能拿全舰人的安危去赌一桩不确定的猜想。我们眼下首要要务，是稳住舰内秩序，修好受损舱段，安抚下层夹层里心绪不安的难民。一旦探测行动传出风声，再遇上变故，舰上本就不稳的人心，极易再次掀起风波。上次请愿骚动才平息没多久，大家不该再冒这个险。”

正反两方轮番陈述，你一言我一语，辩论渐渐陷入僵持，两边各有道理，一时难以说服彼此。

颖儿安静听完各方所有意见，待厅内稍稍安静，才适时开口补充，她调出另一页核算报表：

“各位前辈，我已经反复核算过物资与能耗。这艘轻型探测艇能耗很低，单次试探航行消耗的能源、耗材十分有限，不会挤占维修物资、民生口粮与能源配额。全套安保、救援、监测预案已经逐条拟定完毕，所有应急节点都做了冗余备份，预案文档随时可以提交舰务组复核校验。”

颖儿话音落下，厅内又安静片刻，不少人低头盯着光屏上的数据，默默权衡取舍。

几番争辩来回之后，议长抬手，缓缓止住众人话语。

“两方的观点，我都记下了。一边主张稳妥守御，避免无谓风险；一边主张探明本源，消除长久隐患。此事关乎全舰安危，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仓促下定论。诸位回去仔细斟酌利弊，两日之内，把书面意见提交到议事秘书处。待全部意见汇总收齐，我们再择日重启议事，进行表决。”

探春心中明白，议长这番表态，便是暂时搁置提案，既没有当场应允批准探测，也没有直接否决，把选择权交到所有议事成员手中。

议事会到此散场。众人陆续起身散去，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走出议事大厅，各自心里都揣着不同的盘算。探春、颖儿、湘云三人缓步走在廊道之中，王熙凤迎上前，目光带着问询，悄悄压低声音。

探春轻轻摇头，轻声说道：

“没有定案。利弊都已经摊开摆在众人面前，能不能成行，还要看这两日，大家最后的权衡。”

廊道里的灯带平直铺在脚下，光影落在几人的工装之上，前路依旧悬而未决。想要去往云外探明真相，先要跨过这一道人心筑起的关隘。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