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海鲜面

冥想石沉

大约凌晨两点，我到了餐厅。乔丰山庄是友人的私营之地，他们行事亲切随和，旅居山庄多时，我已宾至如归。以往的经验知道，若当晚宴结束太迟时，餐厅一般都在第二天做清理。这时再回餐厅，还是餐席依旧。

昨晚的朋友聚餐是傍晚七点开席，近十点才结束。许是酒多食少，散席四个钟头后，饥饿已然将我占领，脑袋空旷，肚腹亦空旷。酒后的饥饿是一种极强烈的渴望，一种放大了的身体难熬。纵使心底尚有礼数撑着外表，饕餮之念却控压不住，喉咙里真像伸出爪子，三尸鬼在催我奔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便已经打定主意：去餐厅吃一顿海鲜面，原味一钵，辣味一碗！又暗自思忖：汤面入口，应该很烫？该细嚼慢咽，应该吹一吹，还是急狼吞虎咽，啥都不管？能不能假装一下矜持？幻想间，幡然起身，披身而往。

十月的山庄，海风习习。藏在花前月下的餐厅，就在曲径尽头。片刻碎步，旋即回到了先前的包间。开灯入门，明亮的雅间里，熟悉的宴席犹存，透着一种丰裕的闲散。物资充裕的时候，饥饿真是一种幸福的感觉。卡式炉上还留着半锅汤汁，此刻已为凝冻琼浆；盘中尚有未来得及烫煮的羊肉、几支蟹腿、数只鲜虾，还有些蔬菜余剩筐篮，仿佛特意为我留备。我迅速点火侍弄，焦急地等候汤开。

我素来胃口好，曾被朋友戏称“大胃”。我重返包间，算是二进宫，大胃得名副其实，真实坦荡有趣。左右无事，便一边小酌浅尝，一边等着火候。说来奇妙，此刻桌上宴席剩下的食肴，于我而言竟滋味甚好。有我参与的席余凉盘，心中自然无所芥蒂，没有丝毫吃剩饭的想法，反而有点不落俗套的特立独行。其实人们的卫生习惯，仅是习惯而已，全是狭隘的认知，“我”的傲慢心在作祟罢了。瓶中葡萄酒经时透醒，口感愈发醇厚柔和；凉菜也饱浸汁料，不少菜品，味道反比开席之时更有风味。只有香酥花生味不及初。

锅中凝脂式的汤汁，在焰火里消融。机缘有时真要落在有心之人身上，此时，一定有人比我还饿，我却有幸能独享这一饕餮。多年前曾见过一幕：黄昏时分，一名流浪汉手持一双长筷，在餐厅泔桶旁从容择食，面上带着幸福和满足。彼时印象极深，今夜独坐炉边，忽然想起那一幕——世人之饥馑之欲，于食物前滋生出的那份感念与满足，应该都是相近相通。食物的卫生与否，其实跟空气、水是一回事。广场上万人互吸互呼，没人嫌过谁嘴里带出来的东西；山泉里千万微生物游动着，人们照样捧起来心旷神怡地喝。到了一碗剩菜面前，傲慢心倒来了——仿佛别人碰过的东西，就配不上自己这张嘴。说到底，干净不干净，是心里的分别，相由心生。可说，不可说。

当天晚上的海鲜汤锅起自一锅清水。宴初，待水沸，下入约百枚文蛤，两分钟便用筛勺分盛众人碗中；再加少许开水，投入一只走地鸡沸煮十分钟，再依次分餐。其后次第下入虾、蟹、八爪鱼、石斑诸般海味。汤水开始吸汁味丰，慢慢熬得鲜腴浓稠。南方海鲜汤锅，贵在食材本味，调味极简，取青橘挤汁，佐以酱油、少许辣酱，便是上好味碟。宴席末尾端上的面条，众客人常常早已酒足饭饱，已无人顾及面条——地道实称的海鲜面。宾客在这般状态下离席，留下一锅高汤，慢慢地在那里凝脂，等着饥饿的有心人。

世人祈求福报，殊不知有许多福已然降临，只是我们不知觉而已。譬如榴莲、劲辣，或是奇途远游、烧脑博弈：有人甘之如饴，有人却避之不及。凌晨三点过后，我扶着桌子起身，餐桌上海鲜汤、挂面、青菜已一扫而空，我超额完成了与海鲜面的邂逅。这次可遇不可求的深夜独享，算不算我的幸运，亦是我的福报呢？

（山庄为乔丰山庄，位于海南澄迈县金马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