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高万仞,心诚则平:读《列子•汤问:愚公移山》

草原骏驹

文、图/草原骏驹<div>美篇号/886427</div> <h1></h1><h3><b>愚公移山(原文)<br></b><b>&nbsp; &nbsp; &nbsp;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br></b><b>&nbsp; &nbsp; &nbsp;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 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 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 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br></b><b>&nbsp; &nbsp; &nbsp;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 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河曲智叟亡以应。<br></b><b>&nbsp; &nbsp; &nbsp;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b></h3>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愚公移山》</h5> <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太行如砥,王屋如磐。七百里层峦叠嶂挽着云霭、载着草木,静静横亘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两千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北山那位年近九十的老者推开门,望向遮天蔽日的山岭,没有像祖辈一样默然转身,而是在心底埋下了一个惊世的念头——把这两座山,移走。</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便是《列子·汤问》里流传至今的《愚公移山》。短短三百余字的篇幅,装得下万仞高山,装得下世代光阴,更装得下一个民族关于坚守、关于传承、关于人生命题的全部答案。</span></h1><h1><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一</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很多人读愚公,只看见移山的执着,却少有人留意这故事诞生的时代底色。那是礼乐崩坏的战国之世,兵戈四起,流离遍野,个体命运在乱世里如风中飘萍,渺小而无力。诸子百家奔走列国,各自寻找着救世与自救的路径:儒家教人克己复礼,在人伦秩序里安身立命;法家主张严刑峻法,以制度之力重塑乾坤;而道家的智者,却把目光投向了更本质的命题——当人力有穷时,当个体注定要面对无数横亘在前的“大山”,人究竟该以怎样的姿态自处?</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列御寇便在这样的叩问里,写下了《汤问》篇。他借商汤与夏革的对话,探天地之边界,究万物之始终,把宇宙的浩渺、人生的局限,都藏进了一则则光怪陆离的寓言里。夸父逐日、两小儿辩日、愚公移山……这些故事不是茶余饭后的奇谈,是道家对“人”的力量的终极思考。愚公移山的命题最是朴素,也最是沉重:若眼前的山挡了路,是绕一辈子,还是平了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问题,世俗的“聪明人”早有答案。可北山的愚公,偏要选那条最难走的路。</span></p>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层峦之前》</h5> <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二</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br></span></div>&nbsp; &nbsp; &nbsp; 九十载春秋,愚公走了一辈子绕山的路。他看儿孙们出门翻山越岭,看乡邻们运货辗转迂回,山在那里仿佛天经地义,从没有人想过要动它分毫。可愚公偏不。<br>&nbsp; &nbsp; &nbsp; 某个冬夜,土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他把一家老小召到跟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我与你们拼尽全力铲平这险峻的大山,让路直通豫州南部,抵达汉水南岸,好不好?”<br>&nbsp; &nbsp; &nbsp; 话音落下,屋子里先是静了静,随即响起纷纷的应和声。儿孙们眼里亮着光,仿佛眼前已经铺开了一条平坦大道。唯有妻子坐在灯影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反对,是疼惜。“以你这点力气,连魁父那样的小土丘都削不平,又能拿太行、王屋怎么办呢?再说了,挖出来的土石,又往哪里搁呢?”<br>&nbsp; &nbsp; &nbsp; 她的话里没有嘲讽,只有过来人的审慎,和对老伴身体的担忧。这与后来河曲智叟的轻蔑全然不同——一个是带着温度的疑虑,一个是带着傲慢的否定。而族人的回答爽朗又辽阔:“扔到渤海的边上去,扔到隐土的北边去!”<br>&nbsp; &nbsp; &nbsp; 第二天,愚公便带着三个能挑担的子孙上了山。凿石头,挖泥土,用竹筐簸箕装着,一担一担往渤海边上挑。山路崎岖,他们的脚步踩过晨露,踏过残雪,手上的镢头磨出豁口,肩头的扁担压出血痕。从北山到渤海迢迢千里,他们冬天出发,夏天才能折返,一年光景,只够往返一次。<br>&nbsp; &nbsp; &nbsp; 邻人京城氏的寡妇,有个刚换门牙的儿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看见愚公一家挖山,也蹦蹦跳跳跑来帮忙。小孩子力气小,就帮着捡碎石、递土筐,脸上沾着泥,眼里却闪着纯粹的欢喜。他不懂什么千秋功业,只知道把山挖平了,大家出门都方便。这一老一少,一个走到了生命暮年,一个才站在人生开端,就在漫山的土石间,完成了一场关于传承的无声约定。<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叩石垦壤》</h5>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0px;">三</b></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河曲的智叟终于听说了这件事。他抱着胳膊沿山路走上来,看着愚公佝偻着身子叩石垦壤,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聪明人特有的优越感,带着看透一切的轻蔑。</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头子,你也太糊涂了!”他高声说,“就凭你这把老骨头,剩下的这点力气,连山的一根草都拔不动,又能把这满山的土石怎么样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愚公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对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搓了搓。他没有生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山的尽头,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啊,思想太顽固了,顽固到一点都不开窍,连寡妇家的小孩子都比不上。就算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的时候。可这山呢?它不会再长高一分,不会再增大一寸,又怎么会挖不平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智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整个故事最动人的交锋。智叟的“智”,是世俗的精明,是算得清眼前得失的小聪明。他一眼就看见“你老了,力气不够”,却看不见“人是会延续的”。他困在自己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里,把个体的边界当成了世界的边界。而愚公的“愚”,是跳出了一己之身的大格局。他不算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山平,不算自己能不能享受到成果,他算的是世代的账,是长远的账。他知道,只要方向没错,只要脚步不停,有限的生命,就能接入无限的传承里,完成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人说“大智若愚”,大抵就是如此。世间多的是见风使舵的聪明人,少的是肯守着一件笨事、一条道走到黑的“愚人”。可最后真正穿山越岭、开辟出坦途的,往往都是这些不被看好的“愚人”。 </span></p>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智愚之辩》</h5>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b></h1><h1><br>&nbsp; &nbsp; &nbsp; 后来,手里握着蛇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那手持青蛇的山神,是《山海经》里就有的古老意象,是先民对山岳的敬畏化身。祂见惯了世人对山的臣服与仰望,从未见过这样敢跟山较劲、还不肯罢休的人。祂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惧意——怕愚公真的世世代代挖下去,怕这份永不停歇的执念,终有一天把山都磨平。于是祂上天庭,把这件事禀报给了天帝。<br>&nbsp; &nbsp; &nbsp; 天帝听完,没有震怒,反而被这份赤诚打动了。<br>&nbsp; &nbsp; &nbsp; 这不是道家故事里常见的修道成仙,也不是积德求福的功利因果。天帝所感的“诚”,从来不是求神拜佛的许愿,是一个人纯粹到极致的信念。愚公移山,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他只是想让后人有路可走。这份为公的初心,这份至死不渝的坚守,就是最动人的精诚。在道家的哲学里,至诚之道,可以通神。当人的精神纯粹到没有杂念,坚定到忘记自我,就能与天地的规律相合,得到命运最厚重的馈赠。<br>&nbsp; &nbsp; &nbsp; 于是天帝派了夸娥氏的两个儿子——两位力大无穷的巨人,背起两座大山,一座放到了朔方的东边,一座放到了雍州的南边。夸娥氏的巨人传说,承袭着先秦巨人神话的余韵,带着原始的力量感,为这个朴素的故事添上了浪漫的一笔。<br>&nbsp; &nbsp; &nbsp; 从此,冀州以南,汉水南岸,再也没有高山阻隔。<br>&nbsp; &nbsp; &nbsp; 每次重读这则短文,都忍不住叹服古人的笔力。三百多个字,有背景,有人物,有冲突,有高潮,有结局,起承转合,严丝合缝。作者最巧的心思,全藏在对比里:山的高大与人的渺小,是力量的对比;愚公的远见与智叟的短视,是格局的对比;孩童的热忱相助与老者的冷言嘲讽,是人心的对比;就连“愚公”与“智叟”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是最妙的反讽——世俗眼里的愚,恰是天地眼中的智。<br>&nbsp; &nbsp; &nbsp; 它的笔法一半是泥土,一半是星光。写移山的劳作,是叩石垦壤、寒暑往返的写实,粗粝,沉重,满是人间烟火的质感;写山神与天帝,又是天马行空的浪漫,辽阔,神奇,带着上古神话的缥缈仙气。现实扎根于大地,浪漫飞升于云天,二者交融在一起,便成了一则既有生活温度、又有哲学高度的寓言。它从不直白讲道理,只把所有哲思藏在人物对话里,藏在情节推进里,让人读罢掩卷沉思,余味悠长。<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诚感天地》</h5>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五</b></h1><h1><br>&nbsp; &nbsp; &nbsp; 两千多年过去了,太行与王屋早已不在原地,可人间的山,从来没有消失过。<br>&nbsp; &nbsp; &nbsp; 我们这个民族,似乎天生就带着愚公的基因。我们从不信什么神迹,只信自己的双手,信一代接一代的坚持。<br>&nbsp; &nbsp; &nbsp; 你看塞罕坝上的林海。六十多年前,那里还是“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的荒漠。第一代务林人背着干粮上山,住窝棚,喝雪水,在沙地里一棵一棵种树。他们很多人到死,都没看见成片的森林。可他们的孩子接着种,孩子的孩子接着种。三代人,半个多世纪,硬是在茫茫荒原上种出了百万亩人工林海,让黄沙变成了绿浪。站在今天的林海里回头看,这不是当代的愚公移山是什么?他们移走的,是风沙肆虐的荒山,种下的,是子孙后代的绿水青山。<br>&nbsp; &nbsp; &nbsp; 你看脱贫攻坚的山路。为了让深山里的百姓走出贫困,数百万扶贫干部扎进大山里。修路,架桥,建学校,找产业。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啃,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帮。有人把青春留在了山里,有人把生命献给了事业。八年时间,近亿人摆脱贫困,无数闭塞的山村终于通了坦途。这也是愚公移山——移走的是贫困的大山,铺就的是全面小康的大路。<br>&nbsp; &nbsp; &nbsp; 你看实验室里的灯火。面对技术壁垒,面对国外的封锁打压,一代代科研工作者坐冷板凳,啃硬骨头。从两弹一星到载人航天,从高铁飞驰到芯片攻坚,没有哪一项成就不是靠日复一日的钻研,一代接一代的接力。他们移走的,是技术卡脖子的大山,撑起的,是一个国家的底气。<br>&nbsp; &nbsp; &nbsp; 这些宏大的叙事里,藏着的,就是最朴素的愚公精神:认准了方向,就埋头去干,不计较个人得失,不害怕前路漫长,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传承的意义。<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薪火相传》</h5> <h1>&nbsp; &nbsp; &nbsp; 而对于我们每个普通人,愚公精神同样是一剂清醒的良药。<br>&nbsp; &nbsp; &nbsp; 这是一个太快的时代。什么都追求速成,什么都想要即时反馈。读两天书就想满腹经纶,工作几个月就想升职加薪,付出一点努力没看到结果,就开始焦虑,开始怀疑,想着换条路走。我们都成了“智叟”,精于计算得失,善于判断“不可能”,却渐渐失去了沉下心来做一件事的定力。<br>&nbsp; &nbsp; &nbsp; 可愚公告诉我们: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慢的。那些横亘在你眼前的山——学业的压力,工作的瓶颈,生活的难关,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移走的。你不必焦虑于今天挖了一筐土,山还是那么高;也不必在意旁人说你“不自量力”。你只要记得,山不会长高,而你每天都在前进。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所有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拆进日复一日的坚持里,终有实现的一天。<br>&nbsp; &nbsp; &nbsp; 更重要的是,愚公移山,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他想的是家人,是乡邻,是后世子孙。这份“公心”,是愚公精神最珍贵的内核。放到今天,就是做事不只为了眼前的私利,也想着他人的便利,想着长远的价值。我们或许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多一份坚守,在公共事务中多一份担当,给身边的人多一份善意。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都是在为后人铺路,都是愚公精神的平凡注脚。<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路虽远,行则将至》</h5> <h1>&nbsp; &nbsp; &nbsp; 太行苍苍,河水泱泱。<br>&nbsp; &nbsp; &nbsp; 当年那位北山的老者,早已化作了历史里的一个剪影。可他手里的镢头,那声“何苦而不平”的追问,却穿越了两千多年的风雨,一直传到了今天。<br>&nbsp; &nbsp; &nbsp;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座需要去移的山。它或许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或许是困境与希望的鸿沟。有人选择绕路,有人选择停下,而真正的勇者,会像愚公一样,拿起锹镐,一锤一凿,稳稳地走下去。<br>&nbsp; &nbsp; &nbsp; 山高万仞,心诚则平。路远千里,行则将至。<br>&nbsp; &nbsp; &nbsp; 这便是愚公留给我们的答案,朴素,厚重,历久弥新。(2026年10月15日于成都)</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