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最近两次回洋口老家,老杜总要拉我到栟茶古镇去吃一碗文蛤面。</p><p class="ql-block">镇上的面馆不大,木头桌子磨得发亮,汤是文蛤吊的,鲜掉眉毛。老杜吃得一头汗,说最如东,鲜天下。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我们家里也擀面。</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擀面是妈妈的事。案板往灶间一搁,面粉和水,揉醒擀切,一套下来大半天。我小脚外婆坐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一句俗语——“擀起面来如纺纸,切起面来如丝线”,形容姑娘手巧的。妈妈的手确实巧,擀出来的面皮薄得透亮,切出来的面细匀匀的,宽宽的,有筋骨。浇头呢,总是蛋皮炒韭菜——鸡蛋摊成薄皮,切成丝,和韭菜一炒,黄是黄,绿是绿。底汤必得是文蛤汤,文蛤劈开来,肉嫩汤鲜,煮面的时候舀两勺进去,整碗面就活了。有时候也直接文蛤炒韭菜,连汤带水浇在面上。</p><p class="ql-block">夏天更妙。泥螺上市的时候,就用泥螺汤煮手擀面。先把菜用油炒香了,再倒泥螺汤——那汤是黄泥螺腌出来的,咸鲜里带着一点酒香——手擀面直接下进这鲜汤里,滚两滚就捞,配着炒好的菜吃。那味道,无与伦比。</p><p class="ql-block">后来到了常州,日子忙起来,吃面多半是凑合。可入了秋就不一样了——秋季的海鲜不能辜负。虾肥蟹壮,文蛤正鲜,这个时节不整一碗像样的面,好像对不起这个秋天。</p><p class="ql-block">于是约了几个好朋友,到家里来吃面。</p><p class="ql-block">本来想在叮咚上买面的,省事。王英说不用,她手擀面带过来,还带自家园里的青菜。我一听就乐了——手擀面,那可是好东西。她园子里的青菜,有机的,甜。</p><p class="ql-block">既然面有人管了,我就管别的。早晨去了一趟市场。吃面这件事,跟穿衣服一样,得有主菜有配菜,像穿了旗袍要配耳坠,喝了茶要配茶点。我配了小黄鱼和鲳鱼,都是清蒸的路子,清淡,不抢面的风头。</p><p class="ql-block">王英来了之后,鞋一换就扎进了厨房。她是闲不住的人,一上手就是她的拿手凉拌萝卜丝——萝卜擦成丝,盐腌了挤干,淋上香油醋,爽口得很。又炒了青菜,就是她自己园子里带的那把,绿油油的,锅气十足。</p><p class="ql-block">我呢,把小黄鱼和鲳鱼收拾干净,上锅清蒸。鱼眼睛一凸,就好了,淋一点蒸鱼豉油,撒上葱丝,热油一浇,“刺啦”一声,香气就起来了。又用电饭煲烧了糖醋排骨——这个省事,排骨焯了水,调料往里一倒,按下煮饭键,该干嘛干嘛,到点就是一锅色泽红亮、酸甜适口的好排骨。</p><p class="ql-block">小霞来了。她是个文艺姑娘,最擅长泡茶。茶壶茶杯一字排开,热水一冲,满室茶香。我们还没吃面,先喝了两杯茶,胃里暖了,话也多了。</p><p class="ql-block">李琴最有心,给我抱来一大盆白色的蝴蝶兰切花。那花又大又白,像绢做的,花瓣上透着一点淡淡的黄,宛若大家闺秀。我家里有一只当家的梅瓶——大红底色,画着五彩花卉,俗是俗到了家,可雅也雅到了家,大俗大雅的东西。我一直拿它当摆设,从来没插过花。今天第一次把蝴蝶兰插进去,红瓶白花,撞得厉害,可竟然——那么美。朋友们都说好看。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想有些东西,看你怎么使用它。</p><p class="ql-block">说完了花,说回面。</p><p class="ql-block">常州的文蛤,说实话,不是特别理想。市场上的文蛤大多用海水养过了,吐沙吐得干净,可也把鲜味吐掉了一半。我拿刀劈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肉显得薄,不够肥美。要是在老家,如东文蛤是地理标志产品,滩涂上刚捞上来的,壳厚肉满,劈开来汁水四溅,那才叫文蛤。</p><p class="ql-block">不过也还凑合。我把文蛤肉劈出来,配了韭黄和海鲜菇,炒了个浇头。韭黄是黄的,海鲜菇是白的,文蛤肉是浅褐色的,炒在一起,颜色就好看。面是清汤煮的——手擀面下进开水里,捞出来,盛在青花瓷碗里,先舀一勺文蛤汤做底,再盖上炒好的浇头,最后挖一勺麻虾酱拌进去。</p><p class="ql-block">麻虾酱是关键。那东西鲜,咸,带着一点虾子的腥甜,拌在面里,整碗面的味道就立住了。文蛤的鲜、韭黄的甜、海鲜菇的滑、麻虾酱的咸香,全裹在那根根有筋骨的手擀面上——吸溜一口,是秋天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除了面,王英还炒了西兰花虾仁,又炒了沙葱。沙葱这东西,长得像小葱,可味道比小葱冲,鲜嫩,又有一股野气,配面吃最好。</p><p class="ql-block">桌子就满了。清蒸小黄鱼、清蒸鲳鱼、糖醋排骨、西兰花炒虾仁、凉拌萝卜丝、炒青菜、炒沙葱,中间是那碗文蛤面的浇头,旁边一碟麻虾酱,还有朋友做的紫苏牛肉酱(配海鲜吃也能祛祛寒气)。青花瓷的碗碟,红底的茶杯,彩花的茶杯,梅瓶里的白蝴蝶兰——美食,美器,满桌子的秋意。</p><p class="ql-block">我们吃着面,聊着天。说最近去了哪里玩,说家里的老人孩子,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秋天怎么就这么短。面吃了一碗又一碗,茶续了一杯又一杯,笑声一阵接一阵。</p><p class="ql-block">吃完了面,王英和李琴把桌子收拾了,小霞的下午茶就接上了。</p><p class="ql-block">我陈出了妈妈家地产的橘子和柿子——橘子是黄的,柿子是红的,都带着老家的泥土气。还有朋友寄来的陕西冬枣,脆甜。柿子摆在竹篮里,红得像小灯笼,旁边那只铜钵上刻着“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是王船山的句子。我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满篮子的柿子,忽然觉得,秋天真好。</p><p class="ql-block">菊花茶泡上了,小霞又换了一泡香茗。我们坐在那儿,吃着橘子柿子枣子,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梅瓶的白花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p><p class="ql-block">秋天的午后,一碗文蛤面,搭配一壶下午茶,几个老朋友——就是一段好时光。</p><p class="ql-block">老杜在老家镇上吃的那碗文蛤面,我在常州的家里,也吃到了。味道不完全一样,可意思是一样的——为了一碗面,聚一群人,过一个秋天。</p><p class="ql-block">值了。</p> <p class="ql-block">来一组小霞的禅意插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