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入秋

昆云山房

秋天是一夜之间来临的，好像是秋分的时节吧，临睡时，窗外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黏黏的，裹在身上不肯散去。我开着窗户，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汗水黏着皮肤，怎么也睡不踏实。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梦里感觉好冷，于是醒来，才知道身上没有盖被子，解手之后把被子盖上睡去，从此夏日不盖被子睡觉的习惯不得不改变。

前几天寒露来临，晚上盖被子也感觉不到暖和，起来一看，原来是窗户没有关的原因。

睁着眼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得见风声。那声音不像夏天的风那样懒洋洋的，倒像是赶路的旅人，脚步匆匆，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意味。静谧的夜空中，风吹树叶哗啦啦地响，一阵紧似一阵，这在白天是根本听不见的声音。街道旁的路灯下，偶尔有枯叶落下，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街道两侧的银杏树有的也变色了，由碧绿变成了一树金黄。我想起那一棵白天还看见满树的绿，心里便有些恍惚——这叶子，怎么说黄就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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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推开门，果然不一样了。空气清冽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吸一口，肺腑间都是凉的。天似乎高了，远了，不再是夏天那种低垂的、压下来的蓝，而是淡淡的、透明的，像洗过很多次的旧蓝布。

早晨出门散步，第一次感觉到穿的衣服有些单薄。也第一次感觉到吹过脸上的风风向也变了，从南边来的暖风不知何时转了向，换成了北边的风，凉飕飕地，贴着窗缝溜进来。

常去散步的街道旁的那一排排梧桐树，昨儿个还精神抖擞地撑着一片浓荫，今早再看，竟有些萧索了。几片叶子已经泛了黄，边缘卷起来，像老太太的手指，颤巍巍的。地上落了几片，薄薄的，脆脆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听着，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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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人家，都换了衣裳。早起买菜的大妈，套上了薄薄的毛衫；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给孩子加了件外套，自己也披了条丝巾。连平日里总光着膀子在门口下棋的老大爷，今天也穿了件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大家见了面，头一句话便是：“哎呀，冷起来了！”语气里有惊讶，也有几分欢喜——这苦夏，总算是熬过去了。

我慢慢地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妈妈总要念叨一句：“一场秋雨一场寒。”那时不懂，只觉得秋天来得慢，要下好几场雨，才会真正冷下来。可如今这城市里的秋天，哪里还等得及下雨？一夜之间，说变就变了。仿佛夏天是个急性子的客人，不等主人挽留，便自顾自地走了，只留下一屋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热闹。

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铁锅里翻炒着的栗子，油亮亮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的果肉，看着就暖和。卖栗子的师傅穿着厚外套，戴着手套，一边翻动铲子，一边吆喝：“新出锅的糖炒栗子，热乎的，十块钱一斤——”那声音在凉凉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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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古人的诗来了。“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说的是悲秋，可我此刻站在街头，闻着栗子的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裹紧了衣服匆匆走过，心里却没有多少悲意。倒是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凉，让人清醒了许多。夏天太长了，长得让人昏昏欲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秋天这一来，倒像是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精神了。

回到家，翻出柜子里的厚被子，晒了一天的太阳，抱回来时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晚上躺进去，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被一个温柔的怀抱裹住了。窗外的风还在吹，但隔着玻璃，听起来没那么急了。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或许会更冷一些，后天呢？大概就要加毛衣了罢。

这样想着，竟觉得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