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作者:严德前）

屈贵生

（原创）

作者简介:

严德前，出生湖北当阳，一九六九年参军同年随部队参加援越抗美作战，先后在铁二师九团四营十四任通讯员、九团汽车连汽车司机，铁二师司令部机关小车司机、铁二师九团司令部机关小车司机于一九七七年退伍到铁道部武汉铁路局机关小车队，二零一二年退休。酷爱文学，新华网，铁兵网曾有多篇散文在网络上发表。深受读者喜爱。

　　《巴山夜雨》

作者：严德前

人生小舞台，家国大背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苏争霸，中苏交恶，剑拔弩张。我国在夹缝中求生存，韬光养晦，“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大搞三线建设。襄渝铁路由此拉开帷幕。陕南的安康紫阳县，群山叠翠，碧水萦回。半个多世纪前，幽深苍茫的巴山腹地，仍是闭塞荒芜之地。襄渝铁路未修建之前，这里群山锁隘、无路通行，几乎与世隔绝。我们铁道兵二师，完成了中央军委交给的援越抗美作战任务，班师回国，马不停蹄奉命进山，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以炮火劈山，以血汗拓土，硬生生在悬崖峭壁之间，炸出一条蜿蜒崎岖的盘山便道。

这条开山而成的土路狭窄逼仄，仅容单车缓慢通行。两车相遇，必先有一方靠边驻足避让，方可错车通行。巴山多雨，秋季渐凉，入夜后寒气袭人，湿冷山风裹挟雨雾，让疏松的山体愈发不稳，落石塌方时有发生，本就艰险的山路，时常被山体滑坡所阻断，困住深山筑路的行军步履。

一九七三年深秋，冷雨连绵，浸骨生寒。彼时我服役于铁道兵二师司令部小车班，专职为首长驾车，日夜奔波在襄渝铁路建设一线。那一夜的生死惊魂，历经五十余年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深山驻地早已沉入静谧，我突然接到紧急出车命令：即刻奔赴九团团部驻地高桥镇，接送师机关首长返回紫阳师部参会。军令如山，刻不容缓，我迅速整装出发，连夜赶赴紫阳汉江渡口，搭乘渡轮横渡江水，沿着任河经瓦房店（十团团部驻地），驶入茫茫苍苍的群山之中。

夜色浓如墨染，星月隐匿无踪。潇潇秋雨漫天洒落，细密雨丝扑打车窗，朦胧了前路。峡谷两侧高山紧紧相逼，抬头仰望，只见窄窄一线长空。四下漆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偶有云层翻卷，电光骤然撕裂夜幕，惨白微光转瞬照亮陡峭崖壁，紧随而至的滚滚惊雷，轰然震彻山谷。风雨裹挟着碎石从山崖簌簌抖落，砸在车身与路面上，前路步步藏险、雨夜危机四伏。

我紧握方向盘，凝神屏息，在颠簸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前行，左避滚落碎石，右绕塌陷坑洼，艰难穿梭于崇山峻岭之间。车辆行至芭蕉口（七团团部所在地），眼前猝不及防的一幕，让我心头骤沉，满目骇然，前方道路完全被一座山阻截了。我立刻开启嗄斯六九车上的探照灯，雪亮的光柱穿透蒙蒙雨雾与夜色，直刺陡峭山巅，光柱所到之处，宁人瞩目惊心，一条宽十余米的泥石流带，顺着山势正缓缓向山下移动，向着湍急的任河涌去。时有顽石滚落，砸在地面石头上，火花四溅，飞上天空，再重重的砸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前路彻底断绝。危急关头，我当即调转车头，意欲原路折返、撤回紫阳师部避险。可车辆驶出不过数百米，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身后的返程路，同样被山体滑坡造成的塌方严严实实地封堵了。

绝境，在巴山夜雨中骤然降临。 空山深夜，风雨交加，偶有雷鸣闪电。前路不通，后路断绝，荒谷无人，山野寂寥，唯有我孤身一人一车，被困险境，孤立无援。凛冽的山雨裹挟着寒意席卷而至，将我层层围困在凶险的山野里。

那年我二十一岁，一身青涩戎装，满腔赤诚热血，却从未直面如此生死绝地。无边黑暗裹挟着致命险境，惶恐与茫然瞬间涌上心头。难道今夜，我便要长眠于这巴山深谷？难道我的青春韶华、军旅征程，终将定格在这场巴山夜雨的泥石流中？

转瞬惊惧褪去，军人的血性与坚韧在心底骤然升腾。我深知，绝境之中，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我把越野车开到一处山体坡度相对缓和的弯道之处，搬来石块，塞在汽车四个车轮前后，尽量将车子固定稳妥，尽自己所能保护车辆。再次打开探照灯，察看泥石流带及道路状况，发现只要没有大石头滚落，还是有逃出绝境的机会。事不宜迟，我关掉探照灯，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泥石流中，横斜着身子，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快速移动四肢，向对面攀爬，从那片还在移动的泥石带中往外挣扎。碎石不断击打在我的头部和肩膀上，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终于艰难脱离了泥石流的范围。我常年在这条路上奔波，对这里的每道弯每个坡都了如指掌。巴蕉口是七团团部所在地，附近的老虎嘴不远、悬崖旁有一座铁索桥，横空飞架在两山之间，距此约三公里左右。路面虽没有大面积的崩塌，但这一带地质结构脆弱，多为风化石，遇到强风或暴雨，极易造成滑坡。山崖不停有零星石块坠落，四下伸手不见五指，黑夜里潜伏着危机，只能凭借听觉和闪电刹那的光亮，辨认脚下的路基。巴蕉口铁索桥边，电线杆上路灯高悬，风雨飘摇的电灯，成了黑暗里的指路明灯，我向着微弱的灯光方向，一步一趋，沿着公路艰难前行。

任河夹在两座大山之间，河床满是大块顽石。平日里河水不算浩荡，可每逢暴雨，河内石块便会被激流卷得来回翻滚，石头相碰，发出轰鸣声，向下游呼啸冲去。这条河里藏有暗河，水流十分凶险。我曾经听过一件令人痛心的往事：施工连队的战友，在河边炸出一小块平地，勉强开辟出半片篮球场。有战士打球时篮球滚落河中，一名战士下水捞球，瞬间便被激流吞噬；另一名战士见状立刻下水施救，两个人最后都没有能够再回来，连遗体也始终没能找到。每每想起，总叫人扼腕。

我终于走到了铁索桥边。桥身总长大约两三百米，木板铺在铁索桥上，人走在桥上，便上下颠簸，左右摇晃。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踏上这座悬在两山之间的吊桥。浑身沾满泥浆，衣服从头到脚全部浸透。当我走到七团团部门口，执勤哨兵竟没有认出我是军人，上前将我拦下。我连忙自报身份，说明我是师司令部的小车司机，请他立刻带我到团作战股。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守，

值班参谋见我满身污垢和伤痕，吃了一惊。我第一时间向作战股报告路上遭遇的重大险情：在芭蕉口附近双向道路已经全部被塌方切断，原定前往高桥九团接首长的任务已无法执行，请他刻把消息上报师机关。

接到险情后，七团马上做出处置。连夜派出抢修队伍，推土机紧急开赴塌方地段，战士们冒雨投入道路抢修。抢修工作从当天夜里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下午。团里安排我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短暂休整。直到第二天下午，终于传来通路的消息。

我立即赶到停车处，车辆完好无损，便驱车赶往九团团部高桥镇，接上首长，平安返回紫阳师部，这一趟历经生死的出车任务，才算真正完成。回想那一夜，实实在在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岁月倏忽，五十余载弹指而过。半生烟火，万千过往，大多已随流年淡褪。唯独这场巴山夜雨，生死惊魂，山崩地裂，泥石俱下和轰鸣的雷雨，还有那暗夜中飘摇、给予我方向的桥头孤灯，始终深深烙印心底，成为我军旅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经历。也是整整一代人的记忆。

一场绝境风雨，淬炼心性风骨；一次生死逆行，见证铁道兵的筑路峥嵘。山河静默，岁月静好。我们这代铁道兵深山筑路、不畏艰险、逢险逆行的滚烫军旅岁月，早已融入血脉骨魂，岁岁铭记，永世难忘怀。

李振山副师长视察部队时在芭蕉口铁索桥上

　　襄渝铁路铺轨架桥前，紫阳大桥已经建成。从左至右是：铁二师作战科总工室张楚然工程师、铁二师副参谋长（援越抗美任十团团长宋玉恒首长、六团一营营长、司机严德前、铁二师作战科总工室龚连贵工程师。（随行摄影师为铁二师政治部宣传科刘瑞卿干事）

与丁云鹏团长在一起，图中（丁团长）

从师部机关随车回到铁九团

　　嘎斯六九车上配备的探照灯清晰可见。铁二师襄渝铁路铺轨架桥指挥部宋玉恒副参谋长在权河口路段指挥协调架桥施工，吴传仁战友正好从此路过，我请指挥部专职摄影师刘瑞卿干事为我和吴传仁留下了珍贵的瞬间。

和朱心义战友在权河口车站施工现场。

歌曲:咱当兵的人

图片提供:严德前

美篇制作:屈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