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疆随俗，感悟人生”之三：和田，玉在何处？

上善若水（郭馥嘉）

“入疆随俗，感悟人生”

——和田，玉在何处？

（2018年9月6日援疆日记）

九月六日午后，两小时航程过后，航班较预定时间提前十分钟降落和田机场。前来接机的友人颇感意外，笑着说道：“接机无数，航班延误常有，提前抵达的，你还是头一位。”我笑答：“天遂人愿，心想事成，算是我的一份好运。”

这是我入疆挂职半个月之后，第一次外出出差。热心的杨大姐数日前便悉心帮我预订机票、联络和田方面，还特意托付她在南疆的老友前来接机。

接机的友人是四川绵阳人，一副典型南方人的样貌。一口普通话里，川音底色不改，又浸染着浓浓的新疆腔调。同为南方人，初见之下全无生疏，反倒倍感亲切。

他扎根和田工作三十五年，这份长久的坚守与执着，深深触动了我。是什么力量，让他辞别故土亲人，把半生安放于遥远南疆？我心中存下这份疑问，却没有开口问询。

于我而言，和田既熟悉，又陌生。“玉都”的美名自幼耳熟能详，心向往之，却始终无缘亲至。今日得偿所愿，内心满是欣喜。

我与友人共进晚餐，品尝本地特色拌面，俗称拉条子。口感近似湖南热干面，纯手工抻制，面条格外筋道爽滑。饭后闲叙，话题自然聊到伟人词句“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说起库尔班大叔骑毛驴赴北京的佳话，再谈及声名远扬的和田玉。这些，便是我此前对和田最深的印记。

友人感慨道：“你们跨越数千里，从毛主席家乡湖南来到新疆干事，着实不易。”我答道：“当初我本是备选人员，未曾想真的成行。但我心甘情愿，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友人颔首，目光之中满是赞许。

我说：“我本无所奢求，无欲则刚，万事随缘，绝不强求。既已来到这片土地，便要虚心向各位学习。赴疆之前，我曾在日记写下两句感言：‘一腔热血维稳戍边报家国，两袖清风宽人律己谱新篇。’”友人朗声回应：“新疆欢迎你，和田欢迎你！祝愿你在疆诸事顺遂，有所作为，正所谓‘新栽杨柳三千里，再引春风度玉关。’”

回到酒店，我们沏一壶安化黑茶，围坐闲谈，细说和田玉。友人赞叹：“安化黑茶确是好物，于我们新疆人而言不可或缺，正所谓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听闻友人对家乡黑茶如此高的评价，身为益阳挂职干部，我心中油然而生一份自豪。我说道：“安化出好茶，和田产美玉，二者都是值得珍视守护的地理风物。”友人连连称是。

谈及玉石，我有感而发：“玉，本是山间顽石。历经千万年风雨冲刷、天地浸润，洗尽内里杂质，褪去粗粝石相，才变得质地坚润、肌理细腻、外表油润光华。究其本源仍是山石，经天地淬炼，方才成就美玉。”友人颇为惊讶：“想不到你对玉石颇有见地。”我连忙笑道：“不过纸上得来，班门弄斧，切莫见笑。”

得到友人肯定，我不免有几分兴致，继续抒发己见：“石中藏玉，玉蕴于石，玉石本出同源。石内含玉，便是稀世珍宝；石中无玉，便只是寻常顽石。玉与石的分界，不在于外表斑斓夺目，而在于内在质地；玉石价值高低，也不在于体量轻重，而在于世人的识辨与珍惜。”友人频频点头，连声叹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继而，他娓娓道出一番体悟：“玉分优劣真伪，人有各色境遇。藏玉之人，衣食丰足，多非富即贵；贩玉之人，随行就市，以盈利为本，属于市井营生；品玉之人，纵论风雅，见识高深，乃是文人雅士；玩玉之人，游走四方，待价而沽，一心谋求厚利，实为逐利之辈。”

这番见解，我虽不完全认同，却也觉得不无道理。世人常说“黄金有价玉无价”，细细思索便知其中缘由：黄金作为硬通货，价格遵循市场规律，故而明码有价；玉石重在赏玩寄托，贵贱浮沉与时局世道休戚相关，自然难有恒定的定价。心念至此，我脱口而出：“乱世囤粮，盛世藏玉！”友人击节称赞：“此言切中要义，一物一事，道尽世间沧桑。”

我向他请教当下和田玉的产量与市场行情，友人神色凝重。他告诉我：“十余年前，不少人受利益驱使，竭泽而渔，滥采乱挖，和田玉市场一度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如今生态保护力度加大，封山限采，玉石产量大幅锐减。不少富商巨贾闻风而动，一掷千金囤积原石美玉，上好的和田玉已是一石难求。”

听罢，我心生感慨：物以稀为贵，太平盛世人人爱玉藏玉，供需严重失衡，玉价岂能不节节攀升！友人却连连摇头：“并非全然如此。玉石交易自有别样逻辑，逆市定价乃是圈内常态。倘若当日有价无市，第二日价格反而继续抬升，如此循环往复，玉价便居高不下。这是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不对外人道。”

我半信半疑，心中怅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间百态，令人感叹。正在沉思之间，友人提议上街走走，看一看和田的夜色，也见识一番和田美玉。于是我们一同上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市花团锦簇，人车往来井然有序，一派安宁祥和。既有都市的繁华，却无市井的喧嚣；偶有轻尘拂面，却无盛夏的酷热，体感舒适，心境舒展。

街头玉石摊贩并不多，零星几家静守一隅。一块块大小各异、形态别致、色泽缤纷的石头整齐陈列，任凭游人观赏触摸，买卖全凭自愿，没有高声吆喝，更无强买强卖。

我正要上前细看，友人以眼神将我拦住，轻声告诫：“真正的美玉，绝不会摆在地摊之上售卖。”细想此言有理，我便止步。

见我神色怅然，若有所失，友人宽慰道：“若要购玉，可以前往正规门店专柜或是专业玉石市场。那里管理规范，货品相对靠谱，只是价格不菲，要有心理准备，动辄数千，贵则数万乃至数十万。”听闻此言，我暗自咋舌。我只是普通工薪人员，并非富贵之人，这般价位实在难以承受。我索性打消购置美玉馈赠亲友的念头。“不逛了，咱们回酒店继续聊天！”我果断拉起友人，转身离去。

回到酒店，重泡一壶醇厚浓郁的安化黑茶。我们以茶代酒，纵论古今，海阔天空。友人谈吐爽朗，缓缓诉说和田的过往与今朝。他说道：“往昔，和田因美玉名扬天下；如今，美玉以产自和田而为贵，世人亦以生于和田为荣。”他感慨，和田坚持以民为本，国家的好政策优先惠及南疆大地；这里百姓安居乐业，各民族交往交融，社会安定，经济蓬勃发展，人际和睦。无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迁居到此的外来建设者，都热爱这片土地，甘愿在此扎根坚守。

原来如此！至此，我终于读懂友人三十余载远离故土、扎根边疆、不离不弃的缘由。初见他时心中存下的疑惑，此刻豁然解开。

我欣然说道：“古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你我相逢，亦是难得缘分。我们不妨以茶代酒，共赴‘茶遇新知万盅茗’，如何？”友人朗声应道：“好！”说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请容许我即兴赋诗两首，一首赠君，一首咏和田。”友人含笑点头：“愿洗耳恭听。”

其一《致友人》：

离乡背井卅余载，立业安身在塞疆。

不改初心担忠义，舍离故土报家邦。

其二《致和田》：

和田吉兆沐祯祥，美玉何须四处望。

沃土勤耕兴绿洲，边疆安定固金疆。

吟罢诗句，意犹未尽，我慨然长叹：“和田寻玉不见玉，只缘身在玉之中！”友人大笑，应声和道：“谈玉说石句句实，鉴茶品茗日日铭。多谢好茶相待！”言毕，起身辞别。

和田之行，虽未购得一块实体美玉，心中却已然得玉，不虚此行。

是为记。

寻玉于疆，修心于行——《和田，玉在何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