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处一小燕子的回忆录》

知足长乐（80后小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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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檐下寄身

跟太婆在一起生活时，吃了上顿没下顿，当时吃粗粮，豆饼，花生饼等。

粗粮粉干涩难咽，我便去捡菜叶子。菜场好心的大妈，常会把卖剩下的青菜，随手抓上几把，塞进我的书包。

捡菜叶子的时候，常有一群孩子追着我起哄，把我往水坑里推。我被他们逼得跌进泥水里，浑身沾满泥浆，忍不住哭了。他们看我这样，才心满意足地散开。

掉进泥水里面的菜叶子，我舍不得丢掉，一点点捡起来，擦一擦放进书包。

回到家，太婆看见我满身泥浆，连忙拉着我到房里换干净衣裳，轻声问我：“是谁欺负你了？”

我怕太婆伤心难过，赶紧安慰她：“他们只是和我闹着玩的，没关系。”

太婆心疼地念叨：“不去了，不去了，咱不去捡菜了。”

我却笑着跟太婆说：“菜糊糊很好吃。”

苦日子里，就这样慢慢学会了坚强。

我和太婆最后一次午餐。

后来孤儿院临时解散，我暂时回到太婆身边。院长妈妈心里疼我，仍愿意收留我。下午我常常回孤儿院玩，有时就在那边吃完晚饭再回家。

有一天，太婆拿出钱，叫我去菜场买一条鱼。鱼用草绳串着，我拎着往家走。活鱼不停蹦跳，好几次挣脱草绳掉到地上，我慌慌张张一次次捡起来。

回到家，太婆手把手教我杀鱼、洗鱼，亲自下厨烧红烧鱼。灶台边，她一边翻炒，一边慢慢教我。

吃午饭的时候，我一向怕鱼刺，只敢吃鱼肚那块嫩肉。吃完一面，太婆叫我把鱼翻过来，吃另一边的鱼肚。我摇摇头：“不吃了，留着晚上吃。”

太婆劝我：“先吃了，晚上再说！”

我便把另一面的鱼肉也吃干净。

下午，我照旧去孤儿院玩耍，院里留我吃晚饭。我心里还想着，中午的鱼已经吃完，这下只有鱼汤留给太婆了。

晚饭才吃到一半，邻居急急忙忙跑来喊我，声音慌张：“快回家！你太婆跌倒了，中风了！”

我跟着邻居拼命往家里跑。我赶忙跑到小学打电话，叫来外公、二外公。一家人守在床边，整整六天，最后太婆还是走了。

我失去了世上唯一疼我的亲人。

太婆走后，我重回孤儿院生活，待到孤儿院安置结束（孤儿院被民政部门收去建幼儿院，有亲人的孩子必须回家）。

1951年，孤儿院解散。太婆已经离世，我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外公家。我心里清楚，小外婆并不待见我，但外公在西湖小学教书，我心底又燃起读书的希望。

外公接我那天，院长妈妈把我的衣物杂物打成包裹交给外公。我依依不舍和院长妈妈、阿姨、姐妹们告别，把外公家的地址留给她们。

外公带我从柳浪闻莺登船，横渡西湖。那是我第一次真切领略西湖的美：波光粼粼的湖面，苏堤桃红柳绿，曲院风荷碧叶连天。我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能继续读书，再多苦我都能扛。船到岳坟码头，外公说，到了。向右不到五十米，就是西湖小学分校。

院子朝南一排是教室，东面靠着老曲院风荷，小院是教师宿舍。进门左侧，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大床，旁边放着为我准备的小床，靠窗是外公备课的办公桌。窗外，就是西湖。

外公去学校上课，小外婆沉默寡言，小舅舅热情地带我出门玩耍。小院南面有台阶直通湖边，窗下停着许多游船，小舅告诉我，可以到船头钓鱼、虾。

我便在外公家，开始寄人篱下的日子。外公心里疼惜我，知道我只断断续续读了两年零两个月的书，担心我没法升入中学，四处奔走，去找校长商量，想办法让我插班补习。当我坐在六年级听课，就像听天书一样。外公就借来四、五、六年级的课本，给我恶补，在外公、小舅舅还有邻居老师的帮助下，我日夜苦读，咬牙坚持，总算通过了小学毕业考试，却只是一名没有毕业证的小学生。

即便如此，我依旧没能顺利走进中学。小舅舅在明远中学读书，得知我辍学在家，他的老师特意跑来，想带我一起去。可小外婆不同意，她说女孩子小学读完就够了，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的学费。

就这样，我辍学在家，旁人眼里我成了四处游荡的野孩子。可我从来没有放下书本。我常常跑到西湖文化馆看书，读遍了当时大量苏联卫国战争题材小说，还有不少世界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最打动我，保尔·柯察金那段关于生命的名言，成了我的座右铭。当时，还有好多字不认识，我只泛读，意会。读书多了，认识字也多起来。只要还有读书的机会，再苦我都能扛住。我在文化馆还参加越剧宣传演出。

游船淡季时，停在窗下的游船，船夫都回家休息了，我跟小舅学会了钓虾，用一根大头针弯曲，穿上小蚯蚓。爬在船头，当时湖水清澈见底。虾群在湖底张牙舞爪觅食，鱼钩往下一放，虾马上咬钩，虾咬钩后不会放的，这样一个一个的钩上来，到中午一大碗，拿回家，这一顿中饭，我吃得很自在。

我还会钩小鱼，拿回来给我的黑猫吃。

住在西湖边，看着西湖美丽的风景，给我弧独的生活，添上了乐趣。

开始住在秋瑾词堂，园中有一地塘，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玩，看见一只甲鱼，朝我爬來，我赶紧找一根小棍，把它翻过来，用脚踩着，喊叫外公，他赶来，用一水桶，把它翻水桶里了，老天送上来一顿美餐。这天，还给我吃了一只甲鱼腿。

闲暇，我也会借来书，走到曲院风荷，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静静阅读。初夏时节，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池荷花就是我的伙伴。露珠在荷叶上来回滚动，蜻蜓轻点水面，这般景致常常看得我入神，经常有美院学生写生，把我当模特。看书看得忘记时辰。

听小外婆喊我回家吃饭，语气不一样，我的心情也跟着两样。若是她温和地唤一声：“小燕！快回家吃饭！”我便立刻起身回家，安心吃饭。倘若她不耐烦地喊：“小燕！不想吃饭了！”这一顿饭，我吃得满心忐忑。

她跟外公念叨，一个女孩子，整日在外游荡，总得找点事情做。外公没有别的办法，找了他的学生家，是一户农家，在宝淑山后山。本是去学生家里帮忙，可那户人家是男孩，不让我留宿，干活只供一日三餐。

我们家住在岳坟西湖边，去往宝淑山后山，那时没有公交车，就算有，我也坐不起。每天来回要走上两个多小时，早出晚归。天刚蒙蒙亮，我就动身赶路，到农户家吃早饭，饭后收拾厨房。我还记得，那户人家当时有木匠在做工。吃完饭，我下田劳作，除草、浇水、翻蕃薯藤。也是那时候我才懂得，蕃薯藤要翻一翻，不让藤蔓到处扎根，抢了主根的养分，蕃薯才能长得壮实。

干活累了，躺在田头晒太阳，心里思念妈妈、太婆……你们为什么丢下我！…

每日干完活往回赶，不想绕大圈，我总抄宝淑山边的小路走近路。天色暗下来，走在路上，身后总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我加快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急促起来；我停下回头，声音又立刻消失。

最叫人害怕的是路过农户宅院，大门紧紧关着，院里的狗一听见路上动静，就疯狂狂吠。我只能拼命往前奔跑，浑身吓得冒冷汗。

回到家已是夜深，躺到床上，望着天上的星星，默默流泪。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样的苦什么时候才到头。耳边传来湖水轻轻拍打湖岸的声响，像一曲温柔的催眠曲，慢慢哄着疲惫的我，进入梦乡。

那年我才十二岁，日日承受这般辛劳。东家看我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吃苦，心里也觉得不忍。原本这份差事，只是为了应付老师和家里的安排，后来东家便说没活可干，让我不用再去了。

从孤儿院回到外公家之后，我一边补课，准备小学毕业，后来又辍学在家。日子清寂，身边少有伴儿，邻居看我孤苦可怜，把家里母猫生下的一只小黑毛小猫送给了我。

刚抱回来那两天，猫妈妈追到门外，不停叫唤，使劲抓挠门板，屋里小黑也跟着喵喵哀鸣。我看着心里不忍，本想送回去，可邻居说家里小猫太多，实在养不过来，留它给我做伴。我便留下它，取名小黑。

小黑成了我童年最贴心的玩伴，夜里跟我同睡，安安静静趴在我的脚边，寒冬里，小小的身子替我暖着被窝。这只黑猫很特别，我们住处挨着湖边，它竟然会游泳，还会自己追到湖里抓鱼吃，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有一回，小黑在外头被人追赶，慌慌张张爬到岳坟码头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上。我出门四处寻找，听见树上传来它焦急的叫声。树很高，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小黑吓得不敢往下跳。我急得没办法，正好附近有消防队，就跑去请消防员帮忙救它。消防员把梯子架上树干，正要施救，谁料小黑纵身一跃，直接跳进湖里！我心里一惊，以为它摔出了意外，没想到它在湖里稳稳游起泳，径直朝家的方向游回来，从台阶爬上岸。我赶紧迎上去，抱它回家，拿干布细细把它全身擦干。这才知道，它不会挨饿了。

还有一次，小黑被过路的人偷走了。我整整找了半个多月，心里一直牵挂，没想到它自己回来了，浑身脏兮兮，也瘦了一大圈。

小黑失而复得，往后依旧日日相伴，是我孤单岁月里最温暖的陪伴。

不久，外公调到清泰街小学。小外婆说城里找不到小鱼喂它，不同意把小黑带走，便将它放走了。那时我已经去上学，等放学回到家，再也寻不到小黑的身影。

给人当小工结束，我又得以腾出时间读书。

到了1952年秋天，我考上了浙江省立女子中学，开启了初中生活。小外婆却说，就算考上又能如何，家里供不起。我在校寄宿。

外公的工资原本要供养四口人，勉强够用。我申请到甲等减免费，还有乙等助学金。只是小外婆不善持家，常常前吃后空，本该给我的每月四元饭费，一直没有给到。临到期末考试，食堂贴出欠费名单，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一共欠伙食费11.58元。食堂规定欠费必须尽快补齐，不然就要停止供餐。

眼看就要考试，我不敢回家要钱，只能不再去食堂吃饭。清早饿着肚子进考场；中午或是傍晚，就到中山南路的小饭店（女中一年级当时在分校，在惠民路）买一小碗米饭，配三个油豆腐。一连去了几天，老板娘问清我的处境，便免了我的饭钱，有时还额外给我加一块肉。物理老师见我饱一顿饥一顿，时常叫我去他家吃饭，有时候还让他女儿来班里喊我。就这样，我撑完了期末考试。

期末结算，同学们多退少补，大家把退回的钱凑给我，依旧没能还清欠款。放暑假，我只能回家。班里同学心疼我，向学校领导反映，老师派人上门调查，得知我是孤儿，最后把我的伙食费全部免除。

我读书格外用功。因为喜欢唱歌跳舞，我当选少先队大队文娱委员。那时候常有友好国家领导人到访杭州，学校会选派少先队员去机场接机、献花，我常常被选中。老师还帮我向同学借衣服。记得有一回，英国工党代表团来杭州考察，团里有一位华裔女官员，为避免疏漏，学校特意指定由我为她献花。那天我们先被接到大华饭店，吃了丰盛的午饭，再前往机场等候。等候间隙，机场工作人员带我们登上飞机参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飞机。这位华裔女官员还用中文和我交谈，十分开心。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之后接机献花的活动，学校大多安排我参加。

读初二的时候，孤儿院的一位姐姐来看我，告诉我和我最亲近的梅姐，已经在上海孤儿院参军。和梅姐取得联系后，她一直在默默资助我读书。她把部队每月六元的津贴，每两个月寄十元补贴我的学费，还给我寄些花生，和日常用品，牙膏牙刷，棉袜子。我这份资助，一直持续到我四年制大专毕业。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初中还有一件难忘的事：初二暑假，我参加浙江省少先队夏令营。我略懂一点水性，加入舢板队，每日在西湖上练习划舢板。

还有一次，我们班级和杭州航校学生举办联欢活动，我作为大队旗手，全程站立护旗，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后来航校的同学常常来约班里女同学游西湖，我便不敢再一同前去。

抗美援朝时期，学校发起和志愿军战士通信的活动。我一直和两位志愿军战士书信往来，彼此鼓励。他们的照片我保留了好久，搬了十几次家，最近才找不到了。

这些，就是我中学岁月里，值得珍藏的往事。

初中毕业，我有幸考上水利水电学校。，怀揣着对水利事业的向往，我踏入这所宫殿式校舍，开启新一段求学岁月。

当时很少拍照，为了使读者看了更有画面感，由A1给我配了几张相关的插图。

那年我刚七岁，在孤儿院三楼大筒间，帮小妹妹穿衣服，叠被子！

（A1配图）

那小黑猫爬在被子上，和我玩，帮我暖被子，在我孤独的生话中的玩伴（A1配图）

外公家住在岳坟码头边上，东面是老曲院风荷，苏堤，窗户下就是西湖，仃着许多游船。（A1配图）

我家住秋瑾祠堂时，院中有地塘，一只大甲鱼向我爬來。后來拆建杭州新新饭店，我们又搬到岳坟码头边！（A1配图）

我找了一根木棍把它翻过来，压着，外公拿水桶把它抓回去，这是送的一顿美餐，那天我第一次吃了甲鱼腿（A1插图）

小舅舅教我钓鱼，虾。（A1配图）

我爬在船头钓虾，半天可钓一碗大虾！（A1配图）

和太姿最后一顿午餐，她让我去买条鱼，穿在草绳上，一路蹦跳拿回家。（A配图）

太婆教我殺活鱼，做红烧鱼。

（AI配图）

太婆让我两面都吃了！这是我和太婆最后一次午餐！（A1配图）

初中时，我是少先队大队文娱委员。

学校多次派我去机场给來访贵宾献花。（A1配图）

初中团支部和老师合影。初中全校毕业照，我有事赶到已拍完。所以没有初中集体毕业照。

这是我亲外公，是他让我只读二年另二个月小学的女孩，补到小学毕业，考上初中，中专，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是我亲外婆，小外婆死后，外公又把她从缙云老家，接回杭州，又共同生活几年，我也见到了！

这是1961年，从内蒙回杭州探亲，与外公外婆在西湖边合影。

这是孤儿院一直照顾我的梅姐。她用部队每月五元津贴，传养我初中，中专七年，后来我才知道，她转业后，婆家有公婆，四个妹妹加他们二人，八口之家，生活十分困难。我到内蒙工作后，说要报答她，因为她自己又有3三个孩子。但她说她不求回报，因为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后借工作忙，再不回信，怕信上聊家境。我们失联了。到1981年，再次找到她，1982年我回杭卅探亲，去南京找她女儿，又送我一起回泰卅，后一起回杭州探亲。

以后一直联系着，2016年我老伴得了肺癌晚期，她由儿子开车来杭州看望。这是在杭卅住处拍的。

现在还健康活着。

这是我这辈子不能忘的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