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月的风,是从河湾里爬出来的,裹着霜气,带着枯草与成熟庄稼的腥香,在孟兴庄的土地上游荡。风走到哪里,哪里的柿子便一盏一盏地红起来,像大地憋了一整年,慢慢捧出的火种。前些日子,妻姐记着我馋这一口,从乡下驮来沉甸甸一口袋柿子。刚摘下的果子硬得像铁匠铺里冷却的铁蛋,皮皮下锁着一股蛮横的涩,像藏了无数细小的针,贸然咬上一口,舌头麻半天,连唾沫都发苦。乡下人管这道功夫叫榄焐,要把果子放进安静的角落,叫那股凶涩慢慢泄走。庄稼人自有各样法子,温水浸、酒气熏、和熟果子堆在一处、拿细针轻扎果皮排气,还有那乙烯催熟的门道,一桩桩,都是一代一代人,在泥土里反复试出来的天机。柿子在屋角蹲了几日,像一群闭着眼打盹的小东西。那日妻子跟我说,焐透了,可以吃了。我心里那点馋意,如同草甸下的泉水,一下子涌上来。剥开薄皮,柿肉软得像融化的蜜膏,我接连吃下三个。那甜不是糖罐子里直白的甜,是沉在秋阳里、经过风霜熬煮出来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淌,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猛地就把我拽回四十年前的小后堆。那时候祖母住在五叔家的老宅,门前东边立着两棵柿子树,树干粗,皴裂的树皮如同老人盘结扭曲的掌纹,枝桠向四方伸张,像要抓住天上的云。一入十月,日头慢慢软下来,柿子便一日红过一日,一颗一颗挂在枝上,像烧红的铜铃。摘柿的时候,祖母便唤我往树上爬。高处梢头的果子,纵是把胳膊抻得细长也够不着,祖母就寻一根长竹竿,顶端缚一只线织的网兜,小心翼翼探上去,稳稳兜住,缓缓往下放,爱惜得如同捧着刚破壳的雏鸟,半分果皮都不肯蹭破。偶尔有柿子滑脱,咚地砸在地上,祖母脸上便浮起心疼,快步上前捡起,拿粗布大襟的衣角擦净泥土,低声念叨,莫糟蹋,留着晒柿饼。</p> <p class="ql-block">摘回来的柿子倒进笆斗,一层柿果,一层鲜柿叶,层层码得严实,顶上压一件旧棉袄,封得密不透风,叫涩气在里面慢慢熬散。大约七天,硬果子就软润香甜了。可祖母哪里舍得入口?那些皮色鲜亮、周周正正的,像打磨好的红玉,她细细拣出来,攒够了挑到集市上去换钱,换回灯油、粗盐,填一家老小的日子缺口;成色稍差一点的,收拾妥当,分送远近亲邻;唯有磕破皮肉、有了伤痕的残果,才轮到我们这群野孩子争抢。四十年光阴,像一条被秋雨泡胀的草绳,悄无声息从指缝滑走。那些旧事,没有随着岁月烂掉,反倒像埋在土里的老树根,时时拱动我的心口。祖母已经走了二十多年,柿树下再也听不到她唤我的声音,再也没有人陪着我,守着一笆斗柿子,静等涩气散尽。这个礼拜天,我踏上回小后堆的路。故土还是那片故土,泥土的气息依旧熟悉,村庄却脱了旧皮囊。大半人家搬往别处安家,余下零星几户,如同大风里不肯倒伏的老禾苗,死死攥着脚下的根。全村独独东头三妈的四合院祖屋还立着,年近九旬的三妈,像一枚钉在岁月里的老石橛,孤零零守着老屋,守着快要散架的旧时光。旧日的土坯房大多推倒,换成亮得晃眼的洋楼;我们年少时扎猛子、搅起满塘水花的水塘,早已填平,铺展开整齐的庄稼。好几处老宅夷为平地,化作耕地,就连我自家的老屋,也消融得无影无踪。五叔家的老宅还僵在原地,像一具被时光啃空的骨架。围墙塌得七零八落,断砖碎瓦埋在荒草之间。踏进堂屋,抬头便能看见流云从屋顶的破洞里慢悠悠飘过去。西屋里面,竟凭空长出一棵泡桐,枝干笔直向上,在空落落的屋子里疯长,叶子哗啦哗啦响,把老屋深藏的荒凉,一句一句说给秋风听。最叫我心口发空、隐隐作疼的,是门前那两棵伴我长大的柿子树,不见了。不知在哪一年,不知是斧斫,还是枯朽,它们悄无声息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只留一树火红的幻影,沉甸甸压在我的记忆深处。归程之上,放眼望去,乡间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又栽下许多柿子树。秋风拂过枝梢,累累红果悬在半空,一盏盏灯笼,在秋日的阳光里亮着,红得热烈,红得凄惶,仿佛这片土地年年不忘,重新点燃旧日的灯火。柿子岁岁红,秋风年年至,只是当年的人、当年的村落,再也寻不回来。这一口柿甜,一半是果子本身酿出的蜜,另一半,是抓不住的童年,是埋进泥土、再也唤不回的亲人,是漫无边际、像涨起来的秋水一般,无处安顿的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