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里是一座曾经轰鸣作响的信宜中伙造纸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秋风里沉默。</p><p class="ql-block"> 我曾记得那个时候,厂门口排着长队,板车、拖拉机、一车车竹料、稻草送进去,一捆捆雪白的纸卷出来。那时纸厂烟囱是村子的旗杆,白烟升起来,半个天空都亮着。只要车间汽笛一响,男女老少都知道该换班了。机器昼夜不停地转,像一颗滚烫的心脏,把整个村庄的血脉都带动起来。工资发下来的夜晚,小卖部的灯泡亮到很晚,孩子们攥着糖纸,大人们数着票子,笑声从泥墙缝里漏出来。</p><p class="ql-block"> 可不记得从哪一年起,烟囱不再冒烟了。大门上的铁锁锈成了褐色,厂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白的天。曾经堆满纸卷的仓库,如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谁在翻一本旧账。墙上的标语褪了色,“安全生产”四个字只剩一半,另一半被雨水冲走,像一句没说完的遗言。</p><p class="ql-block"> 我在厂门前躇足好久,心里五咪杂七杂八,脚下踩着碎玻璃和烂纸屑,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碱味——那是纸浆的味道,也是我童年的味道。墙角有一台旧机器,齿轮咬合处结着蛛网,仿佛时间也在这里停住了脚步。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壳,忽然觉得它也在等我,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信宜中伙纸厂昔日辉煌过,靠它曾经发展了地方经济,也因为它。它带走了父辈的汗水,留下了我们的记忆。如今它老了废弃了,像一位卸甲归田的老兵,坐在村口,看着年轻人一个个离开,看着村庄的变化。它是近代乡村的活化石。</p><p class="ql-block"> 可我们依然应感激它。因为它曾经让这信宜工业有过光,有过声响,有过被人需要的尊严。哪怕如今只剩废墟,我也愿意相信,那烟囱里升起的白烟,并没有真正散去——它们只是化作了云,飘在中伙村庄的上空,替大家记得,这里曾经热闹过,辉煌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