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登仙岳山》

竹子

我之所以选择在九月九这一天再登仙岳山，无非目的是想要讨个好采头。九九重阳节登高是中国传统节日的习俗，登高望远可陶冶情操锻炼体魄。还有另一个目的，是想检验自己的腿力是否还能承受得住登山。再一次与自己的较劲，很多年了没有再登仙岳山顶了，我不是不想来，是已经到不能冲动年龄了。三毛说，"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岁月流失无可奈何，而我也随着时光慢慢地在老去。 再登仙岳山，我来了。当我站在刻着"仙岳公园"四个红字的巨石前，那些阔别多年的登山记忆忽然顺着石缝漫了出来，脚边阔大的海芋叶托着细碎的阳光，微笑地与我打招呼，像似欢迎我这个迟来的老访客。我拾级而上，石阶两侧的绿植蹭着我的裤脚，暖融融的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台阶上印出晃动摇曳的光斑。落叶松针散落在阶面，踩上去软乎乎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生怕错过风穿过枝叶时带过来的草木清香。 时隔多年后登山，我自己也说不出到底要追求什么，只觉得凡事有爱。给自己解释两个字"执着"。我像爬楼梯一格一格往上蹬，不远处一壁硕大的山岩，岩缝里斜斜嵌着一块圆滚滚的石条，石顶上翠竹斜斜垂落，竹叶蹭着岩面，风一吹就沙沙响，像谁在山岩耳边低声说着悄悄话。这处奇景我从前登山时都没留意过，想来是这些年草木疯长，悄悄给山岩添了不少新趣味。我是普通人，不能否认的是，体力确实不如当年，但毅力仍然存在，我还是在努力着。 转过岩角，一丛长得格外张扬的春羽撞进眼里，它的老茎弯弯曲曲盘在石头上，像条慢悠悠伏在石上休憩的小龙，深绿的大叶片举得老高，把周遭的绿意都衬得鲜活透亮。我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暗叹这山里的植物真是随性自在，连生长的姿态都这么有野趣。有阳光的地方都是光明的，不止是植物还是自己。我对它笑了笑，继续行程。 山腰处藏着这座两层的观景亭，不再那么耀眼了，梯子上油漆不再那样光泽，这一定与岁月有关，如同现在的我。放眼望去，碧空如洗。枝桠斜斜横在亭前，栏杆上垂下来的气根晃悠悠的，风一吹就轻轻扫过亭边的台阶。面对着这情景，我没急着上去，独自站在树阴下望了它好一会儿，不知是怎么回事，想起年轻时候登到这里总爱冲上去占个位置歇脚，如今隔着树影望过去，倒觉着它安安静静藏在林子里的模样，比从前更加稳重。 沿着步道往高处走，松林中一棵瘦高的松树，从树丛里直直探出头，细瘦的树干挺得笔直，松针托着星星点点的松果，风从山巅吹过来，它就微微晃了晃枝桠，像在跟我这个往山顶走的人点头致意。这条路这片树林我很熟悉，我以前登山时这棵树肯定生长在这里，很可能是我忽略了它的存在。我从它旁边经过，热切注视着它，这一种本来没有意味着什么意境，忽然被莫名其妙地蒙上一种特殊意义联想，向上向上一切都要向上。我喜欢自由自在方式过日子，就像这棵树自由自在的生长。 红漆的木牌立在路边，刻着“主峰环路”四个字，字缝里浸着点日晒雨淋的痕迹，我摸着木牌粗糙的表面，知道这离山顶已经不远了。脚底下的步子不觉添了几分力气，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些。也许有人会问，好玩吗，这有什么好看。但我觉得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问题，是一次对自己测试，再蹬仙岳山，我还行。 终于到达顶峰。这一棵直插云天的巨树就是见证。其实它不是真的树，是彷造松树做为山顶坐标。粗粝的红棕色树干纹理深刻，顶端的松枝蓬蓬松松撑开在蓝天下，站在树底下仰头望，连自己都显得格外渺小，山风裹着树的清香气往脸上扑，我忽然觉着，人在山里头，所有的烦心事都轻了不少。 林间的老木桌摆在石板路边，桌面的木板磨得发旧，边缘都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树影斜斜盖在桌面上，我拉过边上的石墩坐下歇脚，阳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旁边的黄蝉开得正好，两朵明黄的花挨在一块儿，像两个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小喇叭，花瓣嫩得能掐出水来，明晃晃的黄把周遭的绿都衬得格外鲜亮。我掏出手机拍下这两朵花，想着等下下山给家里人看看，山里的秋，比城里的秋鲜亮多了。 山顶平台上立着两座红瓦的亭子，标注着姐妹亭，看来她们俩姐妹感情很深，情同手足身影不离。亭顶飞檐翘角衬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红墙边上的石阶顺着山势铺上去，风从开阔处吹过来，连衣摆都跟着飘起来，我扶着栏杆站了许久，觉着这一路走上来的累，都被风给吹没了大半。 站在顶峰，俯瞰整个城市。山坳里的水潭藏在巨石底下，潭边的大石头层层叠叠摞着，藤蔓顺着石面爬得满处都是，潭面飘着几片落叶，安安静静的，连水纹都轻得几乎看不见。我站在边上望了会儿，觉着这山里头藏着的清净，真是别处都寻不到的。 从树缝里望出去，整座城市都铺展在脚下，远处的楼宇挨着天际线，山脚下的花团开得热热闹闹，风把远处的云气吹得淡淡的，我站在观景平台上，忽然觉着这一趟重阳登高，哪里是检验体力，分明是把阔别多年的自在，重新给捡了回来。 我靠在树边给自己拍了张照，身后的枝叶层层叠叠漏下柔光，满头的汗还没消，胸口还微微喘着，可我心里敞亮得很。这么多年过去，我到底还是一步步登上了这仙岳山，岁月留不住又怎么样呢，我脚下的山风，眼里的绿意，还有这满溢在胸口的踏实，都是岁月留给我的最好的馈赠。我在想，人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固执当然是可贵，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著。在生活中寻找乐趣，九月九，久越久。 图文竹子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