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栅栏内外(小说三)</p><p class="ql-block"> 第三章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是被护工小李的急呼声拽回现实的。凌晨一点多,养老院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小李却像撞了鬼似的,手里攥着电话,脸色惨白:“叔!张大爷……张大爷出事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被电动车撞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室!”</p><p class="ql-block"> “啥?”张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猛地掀开被子,忘了腿上的伤,一跤从床上摔下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我爸……我爸咋样了?严重不?”</p><p class="ql-block"> “医院说……说腿部骨裂,还有点脑震荡,让家属赶紧过去。”小李赶紧扶他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叔,您别慌,我这就找院长请假,陪您过去。”</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顾不上疼,抓过外套胡乱往身上套,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早上在栅栏外的样子:中山装后襟的补丁,冻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攥着保温杯、指节肿得像老树根的手。</p><p class="ql-block"> “快……快点……”他推着助行器往外冲,腿上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父亲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p><p class="ql-block"> 救护车在凌晨的街道上呼啸而过,红蓝交替的灯光映在张建国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遍遍在心里念叨:“爸,你挺住,我来了……”</p><p class="ql-block"> 市一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人窒息。张建国被小李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冲进抢救室门口的走廊,看见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发抖。</p><p class="ql-block"> “是不是你撞了我爸?”张建国冲过去,声音嘶哑。</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吓得一哆嗦,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时下雨,路滑,我没看见大爷……”</p><p class="ql-block"> “我爸呢?我爸咋样了?”张建国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红得吓人。</p><p class="ql-block"> “在里面抢救呢……”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垫付了五千块医药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还想说什么,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张守义的家属?”</p><p class="ql-block"> “我是!我是他儿子!”张建国赶紧上前。</p><p class="ql-block"> “病人腿部胫骨骨裂,伴有轻微脑震荡,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医生拿出病历本,“他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慢,得好好护理。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小李赶紧扶住他:“叔,没事了,张大爷没事了。”</p><p class="ql-block">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张建国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他的养老金卡放在养老院的抽屉里,父亲塞给他的那沓零钱,他舍不得花,也放在枕头底下了。</p><p class="ql-block"> “我来垫吧。”小李掏出手机,“我卡里还有点积蓄。”</p><p class="ql-block"> “不行,不能用你的钱。”张建国按住他的手,“我……我去跟医院说说,能不能先欠着,我回去取。”</p><p class="ql-block"> “叔,这都啥时候了。”小李不由分说地付了钱,“等您方便了再还我就行。”</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看着小李年轻的脸,心里又酸又暖。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到了这把年纪,却要靠一个陌生的护工接济。</p><p class="ql-block"> 张守义被转到病房时,已经醒了,只是精神不太好,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张建国,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爸,您别动,好好躺着。”张建国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 “建国……”张守义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钱……我包里有钱……”</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您别说了。”张建国哽咽着,“医药费都交了,您啥也别想,好好养伤。”</p><p class="ql-block"> 张守义这才松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天亮的时候,社区的王主任匆匆赶来了,手里提着个果篮。他是接到医院的通知赶过来的,看见张建国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建国叔,您受累了。张大爷的事,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看看能不能申请点临时救助。”</p><p class="ql-block"> “王主任,真是太麻烦你了。”张建国的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 “应该的。”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肇事的年轻人,我也问了,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跑外卖攒学费呢,家里条件也不好,估计赔偿款很难到位。咱们还是先想办法把张大爷的病治好。”</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沉默了。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实话,可父亲的治疗费、护工费,哪一样不要钱?他的养老金本就不多,住进养老院后更是所剩无几,现在父亲又出了这事,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p><p class="ql-block"> 上午十点多,张守义醒了,精神好了些。他看见王主任,挣扎着想坐起来:“王主任,又麻烦你了。”</p><p class="ql-block"> “张大爷,您躺着吧。”王主任赶紧按住他,“我跟您说个事,您别激动。您这情况,按规定确实不能进养老院,但社区可以帮您申请居家护理,每天派护工来照顾您两小时,费用能减免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两小时……够啥用啊?”张守义叹了口气,“我这腿动不了,建国也不方便,谁给我们做饭?谁给我们端屎端尿?”</p><p class="ql-block"> “这……”王主任面露难色,“社区经费有限,最多只能这样了。要不……您看看能不能联系其他亲戚?”</p><p class="ql-block"> “亲戚?我哪还有亲戚啊。”张守义苦笑,“就建国一个儿子,可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张建国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他们爷俩就像被世界遗忘的两片落叶,只能互相依偎着,却抵挡不了风雨。</p><p class="ql-block"> 中午,小李提着保温桶过来了,里面是她给张建国带的午饭。“叔,您吃点东西吧,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身体会垮的。”</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摇摇头,没胃口。他看着父亲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想留下来照顾父亲,可养老院那边不能长期请假;他想请护工,可手里没钱;他想把父亲接到养老院,可政策不允许。</p><p class="ql-block"> “小李,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张建国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绝望,“连自己的爹都照顾不好,我活着还有啥意思?”</p><p class="ql-block"> “叔,您别这么说。”小李眼圈红了,“您已经够不容易了。谁不想好好照顾爹妈?可这日子……总有难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察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外卖小哥。“张大爷,张大哥,我们来做个笔录。”警察拿出本子,“关于事故责任认定,还有后续赔偿的事,咱们得商量一下。”</p><p class="ql-block"> 外卖小哥低着头,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叔,这是我跟同事借的三千块钱,您先拿着……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的,求您别起诉我,我要是留了案底,工作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看着他眼里的恐慌和绝望,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消了。他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知道一个年轻人在外打拼有多难。他把信封推了回去:“钱你拿着,先把你同事的钱还了。赔偿的事……等我爸好点再说吧。”</p><p class="ql-block"> “叔……”外卖小哥愣住了,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p><p class="ql-block"> “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工作。”张建国摆摆手,“以后骑车慢点,注意安全。”</p><p class="ql-block"> 外卖小哥眼圈一红,给张建国鞠了个躬,转身匆匆走了。警察看了张建国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敬佩,也跟着走了。</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张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张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建国……你咋把钱还给他了?咱们……咱们缺钱啊……”</p><p class="ql-block"> “爸,他也不容易。”张建国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要是毁了他一辈子,咱们心里也不安。”</p><p class="ql-block"> 张守义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拖累你了……”</p><p class="ql-block"> “爸,您别这么说。”张建国的声音哽咽了,“我是您儿子,照顾您是应该的。您忘了?小时候我掉井里,是您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那时候您咋不说我拖累您?”</p><p class="ql-block"> 张守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摸着张建国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王主任又过来了,带来一个好消息:社区申请的临时救助批下来了,有五千块钱,虽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他还联系了一家家政公司,说可以给张守义安排一个白天的护工,费用比市场价低不少。</p><p class="ql-block"> “建国叔,您看这样行不?白天让护工照顾张大爷,晚上您从养老院过来搭把手,我跟养老院那边再通融通融。”王主任说道。</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算了算,五千块钱加上他的养老金,应该能撑一段时间。他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王主任。”</p><p class="ql-block"> “不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王主任笑了笑,“对了,护工明天一早就过来,我已经跟她交代好了。”</p><p class="ql-block"> 送走王主任,张建国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给父亲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他吃。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暖意。</p><p class="ql-block"> “建国,”张守义忽然说,“等我好了,咱们……咱们还回老房子住吧。我拄着拐杖能做饭,你就在家歇着,咱们爷俩互相照应,总比在这儿强。”</p><p class="ql-block"> 张建国心里一动。他何尝不想回家?养老院再好,也不是家。可他的腿……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等您好了,咱们就回家。”</p><p class="ql-block"> 张守义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时候,张建国该回养老院了。他给父亲掖了掖被角,又嘱咐了护士几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到医院门口,他回头望了望病房的窗户,心里默默念叨:爸,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咱们回家。</p><p class="ql-block"> 街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张建国拄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有多难,但他知道,只要他和父亲还在一起,就有走下去的勇气。因为他们是父子,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无论风雨,都要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一起走下去的依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