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塬上坟

作家·诗人金文丰

岐塬上坟 昨天晚上，车从宝鸡城里驶出，天色渐渐暗下来。渭河在远处贴着城根向东流淌，好似一条不曾停歇的旧路。两个妹妹坐在后排，儿子握着方向盘，孙子趴在车窗边，望着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八十公里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每到这个时节，这条路仿佛早已铺展妥当，从城市灯火延伸而出，穿过塬田、村落与结霜的土地，一直通向岐山枣林老家。 宝鸡人把十月初一称作“送寒衣”。寒冬将至，活着的人添衣盖被，也不会忘记长眠地下的先人。纸钱、冥币、糊制的纸衣，我们都提前备好。纸衣糊得整齐，边角平整，如同为远行之人收拾行囊；纸钱一张张叠放妥当，仿佛担心先人在那边用钱不便。母亲今年八十七岁，住在宝鸡，身体尚健。出门前，她坐在床沿，把一沓沓纸钱捋得平整，又一件件查验糊好的纸衣，轻声念叨：“给你爷、你奶、你爸多烧些，别让他们在那边受冻。”她双手微微发颤，那份认真，一如往日。望着她满头白发，我心头一阵发酸。我深知，送寒衣这古老习俗，既是对逝者的宽慰，也是生者心底绵长的牵挂。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十年时光，足够一棵树增粗年轮，也足以让人从中年步入花甲。每次回乡，我依旧习惯在院门口稍作停留，恍惚间，好像他还坐在堂屋，端着茶杯，听我讲述城里日常。父亲话不多，就像岐塬的黄土，沉默厚重，稳稳托住一家人。他走之后，家里的电灯换过数次，房门油漆反复修补，唯独他的身影，从未在记忆里变淡。夜里梦见他，依旧是熟悉模样：手背布满裂口，袖口沾着尘土，目光沉稳，如同塬畔那棵老枣树。 奶奶离去三十年。漫长岁月，许多往事沉进记忆深处，可一站在坟前，她的模样便从尘埃里清晰浮现。当年她操持一大家人，灶火、鸡鸣、纺车、孩童啼哭，就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她常说，人活着，脚要踩实土地，心要向着光亮。年少时我只觉得她絮叨；如今伫立坟前，山风从沟谷吹来，我才读懂，她口中的光亮，便是后代不曾将她遗忘，每到寒衣节，记得送来纸衣，燃上纸钱。 爷爷走得最早，故事也最远。早年他加入红色马帮，往延安运送枪支、弹药与药品。那些艰苦年月，山间道路没有灯火，只有马蹄、骡铃，还有压低的人声。一九四四年冬天格外寒冷，宁夏固原的寒风凛冽如刀。爷爷被反动派冠以“通共”的罪名杀害，尸骨没能归葬家乡。家中关于他的往事，总停留在漫天风雪、马蹄声响，还有奶奶压抑的哭声。后来我创作长篇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由华侨出版社出版，写到马帮、山道、风雪与信仰，总会想起爷爷。倘若一个人把生命奉献给远方理想，那他的坟冢便不只是一方土丘，更是一条通向历史的长路。 车子抵达枣林镇，夜色已经很深。我有个妹妹定居镇上，常年在街边摆摊擀面皮。白天揉面、调汤、招待食客，收摊之后还要刷洗盆具、清理案板，双手常年浸泡冷水，指节显得粗实。前一晚，她和妹夫提前备好晚饭，主食便是自家擀的面皮，油辣子鲜红，香醋醇香，一碗下肚，驱散满身寒意。一家人围坐桌边，话不多，慢慢吃着饭菜。饭后，她把核桃、苹果、梨子和蔬菜打包，塞进汽车后备箱。我们动身返回宝鸡，她站在门口目送，灯光落在她脸上，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母亲。 坟地就在塬边。停好车，我们提着纸钱、冥币和纸衣缓步走下。夜色里田野空旷，玉米秸秆已经收割完毕，麦苗铺了一地绿毯，水珠凝在叶尖，好似撒了一层细盐。远处零星跳动着火光，别家也来祭扫。火苗忽明忽暗，仿佛地下亲人轻轻颔首。 儿子摆好供品，孙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纸衣抚平。两个妹妹蹲在坟前，先点燃给爷爷的纸钱，依次为奶奶、父亲焚烧。火苗向上窜起，纸灰旋转升腾，有的落在脚边，有的随风飘向远处沟壑。妹妹低声诉说：“爸，天冷了，记得穿暖和。”“奶，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我也轻声开口，话语简短，字字厚重。孙子问：“爷爷的爷爷在哪里？”我望向苍茫的塬野告诉他：“他身在远方，但我们一直记着他。” 火光映亮每个人的脸庞，温暖，又带着淡淡的酸楚。我忽然明白，上坟不是强行留住逝者，而是收拢一家人的心。平日里，我们在城里奔波，忙于生计、照料晚辈，太多心事被日常琐事压在心底。来到坟前，火光燃起，清风吹过，心底的思念便有了安放之处。母亲那句“多烧些”，让我懂得，这份习俗里藏着生者对先人的怀念，也藏着先人留给后辈的护佑。 塬上风迎面吹来，裹挟泥土与草木的凉意。纸衣渐渐燃尽，余下薄薄灰烬，轻轻一碰就四散零落。望着飞散的灰烬，我想起爷爷消失在风雪中的马匹，想起父亲弯腰修整农具的背影，想起奶奶在灶前添柴的双手。他们人虽远去，精神却一直都在。这片宝鸡大地记得他们：记得塬上长风，记得沟中寒雪，记得一代代人熬过苦难、守住信念。 返程之时，夜色更深。车灯向前铺开，道路如同被火光浸润过的长河。孙子在后座沉沉睡去，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没有烧尽的纸片。妹妹说，明年十月初一，还要回来。我应声说好。只要道路尚在，坟茔犹在，我们就一定要回乡。人这一生，走得再远，终究要回到生命的源头，燃起一捧火光，告诉先人：天寒了，我们从未忘记；日子越来越好，请你们安心。只要母亲尚在，这条送寒衣的长路，便有来处，亦有归途。 寒塬祭扫，百感萦怀，填《满庭芳》一阕记之：满庭芳·寒衣节上坟渭水拖寒，岐塬凝暮，霜风暗入柴门。纸衣裁就，灯下理寒温。八七慈亲犹在，叮咛处、声细情真。车行远，枣林灯影，一碗面皮温。荒坟依野树，纸灰旋舞，火照黄昏。念父影如山，奶奶言存。更忆爷爷远路，马蹄断、血沃边村。归途晚，孙儿梦稳，犹握纸衣痕。 作者简介 金文丰，本名徐晓锋，中共党员，祖籍陕西岐山，定居宝鸡渭滨。系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 自幼根植周原沃土，常年浸润千年周礼文脉与西府民俗风情。创作深耕关中乡土民俗、周原礼乐文化、丝路地域风情三大核心题材，文笔融历史厚重古朴与市井人间烟火于一体，以笔墨定格西府风物、书写乡土变迁、赓续华夏根脉。多年来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已先后出版诗词专辑、多题材长篇小说、纪实文学作品。 个人完整作品总目录 一、诗词专辑 《一壶诗梦》（上下卷） 二、长篇小说 （一）长篇言情小说 1.《早谢的花蕾》 2.《风雨港湾》 （二）长篇历史小说 1.《马帮赤影》 2.《烽火铸魂》 （三）长篇励志小说 《龙凤飞舞》 （四）长篇乡土史诗 《凤鸣岐山》 三、纪实文学 《华夏龙章》 四、短篇小说精品合集 《枕边知青》《洛神赋》《只此青绿》《渭水泣魂》《槐原周礼》《周原墨韵》《剑岭恩缘》《临窗听雨》《渭水长歌》《周原烟火》《石鼓山下的小鼓匠》《岐韵弦歌》《西凤遗韵》《槐脉杨村》《戈壁青魂》《渭水春潮》《渭水寻亲记》《凤栖周原》《红窗秦月》《寻花问柳》《凤归渭水》《债海迷津》《凤鸣晚晴》《王小二过年》《周原一跪》《半生寻爱》《一念沉沦》《晨昏长情》《摩旅奇缘》《红妆苦渡》《家和万事兴》《故影迷踪》《代驾的代价》《渭水破谎》《风雨情澜》《市井迷局》《君子与小人》《爱的岁月》《寒宵遇合》《奇宝双姝》《岐山擀面皮》《西岐醋魂》《岐山空心挂面》《岐山醋粉》《初吻印记》《红颜知青》《麦客媳妇村》《西岐肘花》《岐山臊子面》《文王锅盔》《徐氏御京粉》《渭水悲歌》《红颜祸水》《童养媳》《指腹为婚》《赵氏豆缘》《一诺千金》《换亲记》《心痕旧约》《绯唇谜案》《金陵遇知音》《眉痕刻雪》《瑶池棋盘山》《桌角墨痕》《璀璨人生》《补气风波》《匠心人生》《月色沉沦》《香火残脉》《春醉人间》《岐韵芳声》《西府求家》《碰瓷的代价》《修心如琢》《暴富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