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人为峰

侯杰

<p class="ql-block">  山高人为峰</p><p class="ql-block">  初见小弟,是结婚后的第一个新年。他站在院门口,高高瘦瘦的个子,皮肤却白得不像话,像常年捂在屋里没晒过太阳似的。后来才知道,这白净是天生的,打小就这样。可偏偏这白净的人,干的却是最糙的活儿,走的是最硬的路。</p><p class="ql-block">  家里弟兄三个,他是老幺。公公原本在平煤集团上班,捧的是国企的饭碗,一家五口指着那份工资过活。谁知天不遂人愿,公公一场重病下来,人是救回来了,身子却垮了,只能病退。顶梁柱一倒,家里的日子立马紧巴起来。那年小弟刚上初中,大哥二哥还在念书,婆婆一个人里里外外撑着,掰着指头算每一分钱。小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初中毕业那年,他把书包往墙上一挂,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挣钱。”</p><p class="ql-block">  婆婆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跟着邻居的四轮车走了,当起了雇佣司机。装沙子、卸水泥、拉砖头,十几岁的少年和大人一样扛。那双手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家偷偷用针挑了,第二天缠上布条接着干。后来听收音机里说省城招厨师,他兴冲冲跑去——他爹当年在矿上食堂就是掌勺的,他想着子承父业也是条路。结果到了地方,人家让交培训费,他东拼西凑把钱给了,没两天那伙人卷钱跑了。他蹲在人家饭店门口哭了一场,抹干眼泪,回家跟他妈说:“我要去深圳。”</p><p class="ql-block">  县里劳务公司的大巴车开了三天两夜。他兜里揣着仅剩的一点钱,到了深圳,进了电子厂,做普工。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手快得像织布的梭子。可他不甘心。别人下了班喝酒打牌,他猫在宿舍看电脑书——那时候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他硬是摸着键盘学会了打字、做表格。后来又跳槽到彩印厂,从最底层的学徒干起。晒版是个技术活,药水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戴着口罩一练就是半宿。三个月后,全车间最复杂的版子只有他能晒得一丝不差。工资从三百涨到八百那天,他给家里汇了五百,附言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妈,别省了。”</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边学边干,边干边升。从车间技术员到班组长,从业务员到区域经理,再到今天的大区销售总监。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步都带着汗。他手底下管着不少人,开会时西装革履,PPT做得比大学生还漂亮。可回了老家,他照样蹲在灶前帮婆婆烧火,火苗映着那张白净的脸——这些年风吹日晒的,竟也没怎么黑——和当年那个开四轮车的少年没什么两样。</p><p class="ql-block">  二弟也是初中毕业,没往外跑,在平顶山学了门技术,踏踏实实过日子。弟兄三个,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倔。</p><p class="ql-block">  那年公公病情加重,小弟从深圳赶回来,一待就是两个月。公司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他索性把手机调了静音,白天在医院喂饭擦身,夜里就蜷在陪护椅上睡。公公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他就俯在床边,一遍一遍地说:“爸,没事,我在呢。”两个月后公公走了,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圈红着,却没掉泪。后来婆婆跟人说,那两个月,是他打小离家之后在家待得最长的一回。</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候想,他这个人就像他名字里的那个“峰”字——山高人为峰。家里穷过、难过,顶梁柱倒过,他自己也被骗过,可他把这些都咽下去,化成了往上爬的劲儿。起点是洼地又怎样?他白净的手上磨过茧,瘦削的肩上扛过水泥,可他从没停下过。他没念过多少书,却用脚底板走出了一本活生生的励志教材。</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视频通话,他在机场,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后是落地窗外一溜排开的飞机。他说刚签完一个大单,要飞成都。我问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累啥?比起当年扛水泥,这算享福。”顿了顿又说,“嫂子,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事儿,就是坐办公室坐久了,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不会忘。他永远记得那个从四轮车上下来的少年,记得电子厂流水线上那盏刺眼的日光灯,记得晒版车间里呛人的药水味儿,记得他爸病退后家里紧巴巴的日子,也记得省城被骗的那场哭。他把这些全都揣在心里,当成了往上爬的绳子。</p><p class="ql-block">  山高人为峰。这话搁在他身上,真是一点不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