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鸟湖到了阿克苏

芳芳的平凡世界

十月十九日，乌鲁木齐的秋天已经很深了。早晨十点四十八分，我们一行四人从白鸟湖医院出发，行李塞进后备箱后，车头一调，便朝着连霍高速的方向驶去。

白鸟湖这片地方，几年前还算是偏远城郊，可如今路两旁已经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刚上路一6会，左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坡，新疆特有地貎，薄薄的灰草地覆着，像谁随手盖了条旧毯子。右边呢，是新起的楼盘和产业园，玻璃幕墙在晨光里亮晃晃的，招商的横幅还挂在楼体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们开车穿行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倒也不算扎眼。

连霍高速是条老路了。全长四千三百九十五公里，从连云港一直甩到霍尔果斯，像一根绷紧的弦横贯东西。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全线高速化通车那天，新闻里说连云港到霍尔果斯的行车时间从十五天缩到了五十个小时。十五年缩成五十小时——这账算起来叫人恍惚。我们脚下这段路，正是这条大动脉最西头的一截。车过了乌拉泊西主线收费站，就算正式汇入高速主路了。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比一个陌生，乌拉斯台、阿拉沟……念着念着，忽然觉得“喀什”两个字也没那么远了。

离开市区没多久，城市的痕迹就被风刮跑了。远处天山山脉的雪线露出来，银白的山尖浮在苍黄的原野尽头，安安静静地蹲着。车里我哼起了一首民歌，女婿女儿喝瑞幸咖啡，满车厢都是咖啡的香味。我们这趟出门，说是自驾游，其实是我们四个家人找个由头凑在一起热闹的闲聊。老根喜欢挖苦我，讲自己有个人自驾游的经历。我讲我多次来新疆的不同收获。，最后谁也没说服谁，索性把地图一关，跟着路牌走。

进入山区之后，画风陡然变了。两面都是雪山，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崖壁上的冰棱。阳光打在山脊上，雪面泛着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看久了眼睛发酸。前峡一号隧道、二号隧道、三号隧道接连着钻过去，每回从隧道口冲出来，白光猛地灌满车厢，都像被人从黑屋子里一把拽到了太阳底下。隧道这东西，搁二十年前的新疆还是稀罕物，如今一条接一条地打穿山体，路就这么硬生生地从石头缝里挤过去了。

过了前峡，乌拉斯台和阿拉沟的地名在路牌上一晃而过。阿拉沟服务区我们停了车，一是方便，二是肚子确实空了。服务区的餐厅不算大，但热食管够。肉夹馍的饼皮烤得酥脆，咬一口直掉渣；馄饨是清汤的，飘着几星葱花和紫菜。我吃了自带水果——玫瑰香、玻璃脆、木纳格，还有两只库尔勒香梨。玫瑰香葡萄个头不大，皮薄得透光，一咬一包蜜水；玻璃脆果然名副其实，嘎嘣一声脆响，甜得干脆利落；木纳格稍微厚实些，嚼着有股子踏实的果香。香梨就更不用说了，库尔勒的梨子，皮薄核小，汁水丰盈，吃完肉夹馍来一只，嘴里腻气全消。

从阿拉沟出来，过库尔楚，在新河主线收费站转上吐和高速。加油的时候看了眼油价每升10.37元，98号，加满六百四十一块。加油员是个本地维族小伙，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我们去哪儿，听说是喀什，咧嘴一笑：“远得很嘛。”我们说不怕，车好油足，慢慢跑呗。

吐和高速上的车比连霍少些，路面也更新。我们的车撒开欢跑，窗外风景渐渐从山区过渡成戈壁，又从戈壁过渡成绿洲的边缘。胡杨林一片一片地闪过去，有些叶子已经黄透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举着满树的碎金子。车里的人开始犯困，我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可也不再说话。只有司机小发握着方向盘，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心里忽然觉得踏实——这种长途奔袭的疲惫感，反而是旅行里最让人上瘾的部分。

到阿克苏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晚上十点，转了几圈才找到停车场，车往停车场一撂，四个人揉着酸麻的腿钻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王山街夜市正热闹着，炭火味、孜然味、烤包子的面香混在一起，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

我们先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千层馕、软薄饼、羊腿砂锅和鸡腿砂锅，外加一把烤肉。千层馕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玩意儿层层叠叠的，掰开一看，里头松软得跟汉族的面饼似的，蘸着砂锅的汤吃，吸饱了肉汁，比肉还香。软薄饼是非遗手艺，薄得能透出灯影来，卷上烤肉和皮牙子，一口下去，面香、肉香、辣皮子的呛香全搅在一块儿，吃得人直吸溜嘴。羊腿砂锅炖得烂糊，筷子一拨就脱骨，汤头醇厚，里面还埋着粉条和豆腐。烤肉比前一晚在十二师门口吃的更对胃口，孜然给得足，辣椒面也正，肥瘦相间的肉块烤得焦边冒油，咬下去“滋”一声，满口肉香。

吃完晚餐，又给小发——我们里头最核心的主力——捎了薄皮羊肉包子和南瓜小包。包子皮薄馅大，羊肉的膻气去得干净，南瓜小包甜丝丝的，算是给他当夜宵。

往回走的路上，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吃得热火朝天。凑近一瞧，是个自助烧烤锅——各种肉串素串在锅里滚着，想吃啥拿啥，素串两块，肉串三块。我们也挤进去凑热闹，一人抓了几串站着吃。炭火烤出来的肉带着焦香，素串里头的蘑菇和青椒吸饱了油，比肉还抢手。旁边一个本地少数民族妹妹看我们吃得狼狈，笑着递过来几张纸巾：“慢慢吃嘛，多得很。”

晚上躺在全季酒店的床上，我翻着手机相册，从白鸟湖的高楼一路翻到雪山隧道，从阿拉沟的水果翻到王山街的砂锅，忽然觉得这一千多公里跑得值。一家人出来，吵吵闹闹是有的，但吵完了转头又能凑一块儿啃羊腿，这种没心没肺的热闹，比什么风景都养人。

从乌鲁木齐到阿克苏，连霍高速接吐和高速，一天跑下来，累是真累，可心里头满当当的。新疆这地方太大了，大到跑上一天还在自家院子里转悠；可有了这些高速路，再大的地方也经不住油门一踩。雪山在窗外陪了我们一整天，从乌鲁木齐一直陪到阿克苏，安静地蹲在天边，看我们这群人吵吵嚷嚷地路过。

明天还得接着往喀什走。路还长着呢，但胃是满的，油箱是满的，车上的人也是齐的。这就挺好。

——10月19日夜记于阿克苏，夜风里有孜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