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的赤诚

指手摩天

　　独行殊方，远赴绝壤。毋庸讳言，单车孤旅，本就是一场无边的寂寥。漫行于异域旷野，无人相伴，无援可依，风路迢迢，常常只能与山河对晤，与禽鸟对话。

　　正因漂泊的寒意，使得途中每一张善意的笑脸、每一句朴素的问候、每一次猝然的帮扶、每一缕不期而至的热忱，都足以叩动心弦，令人感念至深。

　　而阿根廷草野间农家的赤诚，不浮于表面，不流于客套，质朴坦荡，坦荡得让人久久不能释怀，忍不住提笔书文，将这草野间的赤诚，郑重地留存于纸页之间，埋藏在灵魂的深处。

　　本以为踏上阿根廷RN14国道，沿着乌拉圭河自北向南骑行，前路便会轻松许多。是啊，既已告别北部连绵起伏的群山，闯入这片辽阔坦荡的平原草野，骑行还会有何等艰难？

然而实情全然出乎预想，远非我想象中的模样。

　　你想一马平川，驰骋千里吗？没门！你想悠哉悠哉，骑骑停停，像在泰国骑行那样，每逢国道加油站的大型休息站，便能停下来，休息一下，喝杯咖啡解解乏，或吃根冰棍解解暑；或者像巴西骑行那样，哪怕只是路过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也能花上折合人民币四五十元的价钱，吃顿有肉有菜，荤素搭配的自助餐，并在餐后喝杯免费的咖啡，然后再继续前行吗？还是没门！

　　每天雷打不动，恒常不息的三级逆风打破了我飞奔驰骋的幻想；清晨12℃的气温湮灭了我对和煦清爽的奢望；笼罩在头顶的阴沉灰蒙的乌云阻隔了我对温暖阳光的祈盼。

　　我只能顶着来自乌拉圭河面上刮来的长风，一边抵挡着空旷草野间渗透出来的料峭寒意，一边还要忍受着湿透冰凉的贴身内衣每时每刻对体温的消解与盘剥。

　　终于有了一条并不狭窄的辅路，对骑行者来说，这本是天降的美事，可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接踵而来。那就是，每隔百米上下，辅路路面上便横置一组三条并排倾斜的减速带，不论平路，上坡，亦或是下坡，无一例外。这就使得原本接近两米宽的辅路几乎变成了一条废路。

　　你想从减速带的右侧留出的一拃宽的缝隙躲过去吗？长久无人打扫清理的路边早已被成堆的碎石和野生的杂草挤的凌乱不堪；你想从减速带的左侧与机动车道之间的一拃宽的夹缝里穿过去吗？随时呼啸而过的大货车立刻便会让你打消这个念头，毫不礼让，骤然擦肩而过的大货车常常会让你不寒而栗，惊出一身冷汗。

　　于是，你只能时时小心翼翼，留神察看路况。既要抬头盯住前方的减速带，同时判断左右缝隙的路面情形；又要频频回头观望，侧耳辨听大货车的远近，然后，伺机抢在货车逼近之前，从左侧狭边仓促擦身而过。

　　即便这般谨慎，依然常常猝不及防，猛然抬眼，减速带已迫在眼前，正欲扳动车把从左侧狭隙穿过，咆哮的货车与刺耳的笛声骤然袭来，只得仓促扶正车把，紧急刹车减速，冲着减速带，咯噔，咯噔，咯噔，连颠三下，无比沮丧，万般无奈地碾了上去。臂膀震颤，臀胯颠簸，车速骤降，那份苦楚无以言表。

　　更大的隐忧尚在其后，日积月累，殊不知何时何地，正是由于这无数次的颠簸震颤使得车子出现了故障，把人车抛置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荒原。那样的局面，后果不堪设想的。

　　毋庸讳言，这条看似坦荡的平原国道，从未赠予骑行者半分顺遂。它褪去了山路陡峭的凶险，却以另一种苍老野拙的执拗，用长风、寒雾、荒诞路况与荒芜旷野，编织出一片温柔却顽固的桎梏，让每一位途经此地的骑者，都深陷困顿，步步煎熬。

　　心中无数次抱怨，阿根廷的公路局，何以大费周章，煞费苦心地设置下这般恼人的障碍？

用意何为？

根由何在？

据说，缘由其实只有一个：只为防止机动车借辅路超车。

　　为了一个牵强附会的理由，一条完好通畅的辅路，硬生生被废置无用。代价却是，给长途跋涉的骑行旅人，平添了无尽阻碍与潜藏风险，委实得不偿失。

　　沿途观览所见，阿根廷多数国道大抵皆是如此。这般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却只为规避一桩微末隐患，牺牲了道路本该具备的包容与通达，实在令人唏嘘。

　　从后续沿途路况可见，已有部分路段开始铲除这些冗余路障，试图恢复道路原本的通畅，却也只是零星局部、杯水车薪而已。

　　就这样，顶着长风，避让着减速带，只能勉强维持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如蜗牛一般，在旷野上缓缓爬行。

心中无数次地盘算着，如此老牛拉车，懒驴拉磨般的行进，何时才能抵达前方的目的地查哈里呢？

十公里过去了，又十公里过去了，再十公里也过去了。迫在眼前的新的困难出现了。

何时才能遇到一个加油站、便利店、小超市和小饭馆呢？

　　阿根廷的公路管理局对公路的管理还远没有达到按部就班、按章办事的地步。加油站想建就建，休息站想有就有。由于人口稀少，沿途村镇也时有时无。更为奇怪的是，国道可以远远地躲开城镇，绕路而过。躲开的距离可以是十公里，也可以是三十公里。究其原因，无从知晓。而且从国道进出城镇的道路可能是公路，也可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国道沿途，一旦没有了村镇，没有了加油站，没有了休息站，也就没有了便利店，没有了饭馆，于骑行而言，就是没有了补给站。

骑行人像一头笨驴一样，两手攥把，两脚蹬车，整个身子就像伏在车上一样，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点头哈腰，摇摇晃晃地向前匍匐前进。

两眼盯着前方，心里在默默地祈盼，祈盼着赶紧出现一个杂货店。

　　渐渐地，双目酸涩昏沉，视线慢慢变得朦胧。道路的远方，地气蒸腾，雾气氤氲。迷蒙之间，似乎有一点金黄微光在视野里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那团黄光缓缓放大，待到近处方才看清，竟是一处售卖脐橙的路边水果摊。

一侧停着一辆带遮阳板的平板推车，遮阳棚下悬着一串串塑料网兜，兜内盛满金黄圆润、饱满鲜亮的脐橙。推车旁摆着一张平板木桌，桌上也堆叠着硕大的网袋，袋里同样盛满金灿灿的果子。

　　桌子后方，一把简易铁管折叠椅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着棕色粗布外套，头戴绿色遮阳帽，皮肤黝黑。老者身后不远处，是一排带门廊雨棚的红砖瓦房。其中一间门口码着杂货纸箱，门窗贴满琳琅杂乱的商品标签，瞧上去，正是我一路苦苦找寻的杂货店。

　　见此一幕，骑者急忙下车，手指那排平房，面向老汉，接连用当地话问道：“水？水？”

老汉当即领会了我的来意，抬臂朝房屋方向一指，轻轻点头。得到应允，我立刻推着单车快步走向那几间红砖瓦房。

一踏进杂货小店，我径直走向立式冰柜。柜里整齐码放着一瓶瓶沁凉诱人的饮品与矿泉水。我不假思索拉开柜门，取出一瓶两升装的矿泉水，还有一大桶鲜橙果汁。

　　听见响动，里屋走出这位年轻妇人。身上一件灰白竖条纹薄毛衣，下身是粉色休闲长裤，松松挽起的头发由皮筋束住，如瀑布般垂落在后背。她眉眼舒展，眼窝微微下陷，皮肤带着日晒后的质感，手掌结实，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劳作、干练淳朴的农家女子。

看见我，她笑着抬手挥手致意，质朴的笑容，像屋檐下那一串串脐橙，暖融融的。

　　付了五千比索，折合人民币约二十二元。我拎着水与果汁走出小店，来到单车旁，猛灌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再将水和果汁依次放进保温袋，收进驮包后兜，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她从屋里走了出来，指着墙根桌边的椅子，示意我不妨歇一歇再赶路。

　　是啊，已经骑行了整整一上午，沿途竟找不到一处可供落脚休憩的地方。何不趁着此刻停下脚步，稍作休整，顺便吃些东西？

于是，我从驮包里取出为路上预备的面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幕暖人的光景在眼前展开。她搬来一只啤酒筐，放到我的腿前，抬手比划着，示意我把双腿搭上去，好好放松一下。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着实令我心头一震。我微微愣神片刻，随即将双腿搭了上去。身体得以舒展，内心也跟着松弛下来，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漫上心头。

　　未曾想，暖心的场景接踵而至。她指着门边菜箱里的西红柿，抬手询问我要不要来一个。接连而来的善意，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木然张口，只“啊、啊”应了两声。她便弯腰拣起一颗西红柿，转身走进屋里。

　　不多时，她走了出来。右手端着盘子与玻璃杯，盘中摆着洗净的西红柿和一把小刀；左手提着一小袋不只是盐还是糖的调味品。她轻轻把物件放到我面前，一言未发，只冲我憨厚地嘿嘿一笑，便转身回屋继续忙碌了。

　　我低头拿起西红柿一看，让我更加吃惊的是，西红柿的果蒂的部位已经被细心剜去。她心思这般细密，一股暖意再次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拿起餐刀，将西红柿切成薄片，，再撒上一点以为是糖的盐，一片一片慢慢地吃了起来。西红柿上分明撒的是盐，可吃到嘴里，我怎么觉得甜滋滋的呢？

　　心底的感动尚未平息，这家的男主人又走了过来，把五只金黄饱满的橙子放到我面前，示意我不必客气。

一桩桩接踵而至的善意，层层叠叠涌来，令我满怀感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我静静望着眼前这方农家小院：窗沿之下的木桌木椅，，檐棚之下悬着的串串脐橙。耳畔回响着林间的莺啼鸟语，鼻间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整个人的身心，仿佛都融化在这片旷野的空气里。

　　盛情难却之下，不该吃的吃了，不该拿的也拿了。休整完毕，我走进屋内向她告别。

　　厨房里，明黄的墙面、裸露红砖的立柱，处处透着乡土气息。灶上正煨着一锅刚煮好的白粥。她手握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翻滚的粥，热情挽留我喝完粥再走，说话时脸上一直挂着质朴的笑容。

　　我已经收下了他们这般赤诚的馈赠，怎好再继续叨扰。于是连忙再三道谢，蹬车离开了这座予我温暖、令我难忘的农家院落。

　　往后的岁月里，这座小院与善良的主人，会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会永远记得，独行路上，在我孤独、疲惫、无力之时，曾经从这里获得过莫大的慰藉和恩惠。

阿根廷这份农家的赤诚，让我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