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大伯和他的儿女们

杨默

<p class="ql-block">昵称:杨默</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1126070</p><p class="ql-block">文中图片:杨默拍摄</p> <p class="ql-block">  这个医院坐落在一棵棵大榕树的环抱之中,一年四季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环境特别优美。</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间病房有三位患者,靠门的那张病床上是刚住进来的钟大伯,他六十有七,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工人,中年时下海经商经营海鲜,赚了七八千万块钱。年轻时拼命赚钱,到老年却落下了一身的病,如今走路要人搀,说话也带喘,夜里翻个身,都得有人搭把手。</p><p class="ql-block"> 一直照顾钟大伯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大女儿话不多,手脚却很麻利。每天清晨七点,准是头一个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熬的浓稠的小米粥,配着清爽的小菜。她先问候父亲,伺候刷牙漱口洗脸,然后一勺一勺把粥吹凉了,细心喂到父亲嘴边。吃完饭,就拧热毛巾,为父亲擦身按摩。小女儿性子软,爱笑。她傍晚下班赶来医院,侍候父亲吃过晚饭,便坐在床边,陪老人家说些宽心的话,爸爸,您的小外孙会背好几首唐诗了!您喜爱的小猫长胖了……,老人听了,眼里有了光。查房医生、护士都夸老爷子有这么孝顺的女儿真是有福气!钟大伯听了,只是笑笑,笑声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这一住就快有一个月了,两个女儿轮换着来,风雨无阻,早上送粥,中午送汤,晚上给他洗脚,揉腿,掖好被子。姐妹俩就像是商量好了,一个管白天,一个管晚上,她们都是当妈妈的人了,家里也有老小,可这一个来月,硬是把老父亲放在了头一位。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竟也被这温温吞吞的照料冲淡了几分,那点说不出的东西,大家出慢慢咂出了滋味。</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的人都说,老爷子有福气。也有人觉得奇怪,他不是有儿子吗?怎么只见女儿来,不见儿子?女儿们只是笑笑说,哥哥忙,走不开。这话说得客气,可时间一长,谁都看出了门道,忙是托词。那兄弟俩,怕是根本没把老父亲放在心上。病房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谁也没想到,最大的动静还在后头呢!</p> <p class="ql-block">  比起女儿们,儿子们来得稀罕。十天半个月才露一回面,头一天见到他们,是钟大伯住院的第十天。兄弟俩一前一后,一个穿着夹克,一个拎着个公文包。大儿子是做生意的,小儿子是个什么局的公务员,都是不差钱的主儿。他们来了,不问父亲这几天睡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大儿子先绕着病床来回转了转,一双审视的眼睛看着父亲的脸,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钟老爷子抬眼看了看他们,没吭声,把视线看向窗外。后来话题绕来绕去,两个儿子三句话离不开一个“钱”字——钱放哪了?存折收好了没有?住院费是谁掏的?往后你手里那些钱该怎么处置?老爷子没理睬他们。</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两天后他们第二次来医院,大儿子当着满病房人的面,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爸,你偏心也偏得太离谱了!一辈子的积蓄,全填给了两个妹妹 。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们嫁人了就是人家的人,你把钱给了女儿就是把钱给了外人!我们是您的儿子,是为我们钟家传宗接代的!”小儿子在旁边帮腔,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家里的钱”,“自家的财产”,仿佛那笔钱生来就该揣在他们兄弟俩的兜里。</p><p class="ql-block"> 大儿子见父亲不搭话,又往前凑了半步,话里的火气却没有压下去:“爸,把钱给了她们,你将来有个三长两短的,你靠谁?”钟老爷子没看他,缓了口气慢慢说:“靠谁?我这几天靠的,正是你们看不上眼的两个妹妹!”一句话,把大儿子噎得满脸通红。老爷子接着说:“你说什么传宗接代?笑话!我就是个平民百姓,我们老钟家没有皇位让你们继承!”</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也被这屋里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钟大爷靠在床头,脸涨得通红,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鼓起来。他没有骂人,两只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p> <p class="ql-block">  大女儿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眼圈红了。倒是钟老爷子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砸在人心上:“女儿们孝顺,贴心,耐心照顾我 。你们两个臭小子,从来不回来看我,来了就是要钱!”钟大伯顿了顿,手拍床沿大声说:“给女儿钱,我开心!这是她们应得的。她们不管是嫁给谁,嫁得有多远,她们都是我的女儿,她们生的娃儿,也都是我老钟头的后代,这是不可改变的!”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也红了。两个儿子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说什么 ,讪讪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大女儿把水杯递到父亲手里,小女儿替他掖好了滑到腰间的被子。钟大伯喝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像是对女儿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谁的心是热的,我这把老骨头,认得出!”金色的夕阳从窗外射进来,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天,还总在人们的脑子里转。他们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钟大伯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分给女儿的,是钱;留给自己的,是体面;他真正看重的,是那份天天守在他床边的心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给谁,从来不该看是儿子还是女儿,而是看谁真心实意关心着老人。</p> <p class="ql-block">  邻床的黄老先生把钟家这些事从头看到尾,事后直咂嘴:“都说养儿防老,如今这话是要改改了!” 我的护工曾阿姨说:“人民公社时期,毛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有点保守,看看钟大伯家的两个妹子,依我看,妇女能撑起一片天!钟大伯在这片蓝天下幸福美满地生活!”其他也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这盆水泼出去十年二十年,还能天天回来给老父亲擦身、洗脚,陪他说话;那两个“自家人”,却是在要钱的时候才肯登门。到底谁是外人?人心是一杆秤,称得出冷暖。钟大伯有句话说得好——女儿不管嫁得多远,都还是他的女儿,血缘是改变不了的,孝顺是装不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人有老人的尊严。钟大伯这一辈子,钱是他挣的,账是他算的,晚年怎么过?他心里有数。给女儿,是因为女儿接住了他的晚年;留着自己花,是因为他还要体面地活着。也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把钱都给了女儿,往后儿子就更不亲近了,他不解释。他这一辈子吃过苦,扛过事,最明白一个道理,靠别人施舍的亲近不是亲近,花自己的钱买来的笑脸也不是笑脸。晚年这点体面,得攥在自己手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我的钱我做主”说得理直气壮!这本身就是给所有做儿女的上的一课;别把孝顺当生意,也别把亲情折算成钱!</p><p class="ql-block"> 钟大伯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搀着他,慢慢往医院门口走,钟大伯走得很慢,脊背却挺得很直。有凉爽的秋风吹过,医院门前的美丽异木棉花开得更鲜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