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谊（六）——我的二嫂

孙军

　　10月19日上午，接到了侄媳妇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婆婆走了。”我心里猛地一顿，一阵痛楚涌上心头，尽管早有预知，但这一天还是来的太快，饱受四年病痛折磨的二嫂带着对尘世间的遗憾告别人世 。这一天，我心情烦躁，思绪杂乱，与二嫂五十年的过往，像放电影胶片一样在脑际里不停转动，夜晚脑海浮现的是二嫂音容笑貌，耳畔回响着她的爽朗笑声，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我的二嫂——杨易，1957年生人，合肥市庐剧院演员（后改行戏剧服装），1972年剧院招生入戏曲行。那时二哥考入剧院已两年，按辈分应该是师哥。剧院一帮少男少女整天在一起排练、练功、演出，同住一间房，同吃一锅饭，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彼此亲密无间。青春期的萌动，二哥与二嫂不知什么时候相互间有了好感并密切交往，偷偷谈起恋爱。两人关系保持了好多年，后来不知怎么让父母知晓，一向对子女严格要求的父亲，这次倒没说什么，让二哥领着二嫂来家里见见面。

　　【这是二嫂20岁时的留影，明眸皓齿、秀色可餐，她第一次登门就博得全家人的喜欢。】

　　【这是二嫂（左）年轻时与同门姐妹的合影，天生丽质的一对小姐妹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记得那是1977年元旦，天气阴冷，空中飘着小雪，二嫂穿着一件咖啡色薄呢子大衣，双手捧着从长江饭店西餐馆买的精美奶油蛋糕，踏着初冬的薄雪登门。我家是五口人家，父母亲和兄弟三人，平日除了邻里，很少有陌生的女性来，所以家里雄性荷尔蒙气息太重。这天突然冒出一个女孩，还是二哥的女朋友，一家人欢喜的不知所措，拖地、抹桌、换床单，按照我家的规矩，迎接贵客必须包饺子，母亲一大早起床，和面、剁肉、拌饺子馅，忙的不亦乐乎。当时我家住在三层筒子楼，邻里得知二哥的女朋友上门，纷纷站在楼梯和窗口先睹为快。

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一股清新的雅霜气味飘然而至，我第一次见到了二嫂。肌肤白皙细嫩，脸庞透着红润的光泽，修长而弯曲的眼眉间镶嵌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对又深又大的酒窝点缀在细腻晶润的双腮上。二嫂自幼嘴甜，懂规矩，有家教，逢人打招呼，见长辈礼让，又会操持家务，一进屋便净手帮着母亲包饺子。二嫂第一次登门，最高兴的是母亲，边包着饺子边打量着身边姑娘，眉宇间的皱纹瞬间展平了，整个人像喝了蜜糖水一样，一上午咧着嘴喜笑颜开。中午吃饺子时，母亲端着一盘饺子守在二嫂碗边，她吃一个，母亲便夹上一个，弄的二嫂不好意思。二嫂第一次登门，最没出息的是我，因为除了见面，最惦记的是二嫂带来的奶油蛋糕。当全家人送客出门，我顾不上什么家教、礼仪，迫不及待打开包装盒，不一会半块蛋糕下肚。那时的奶油口感纯正，气味淡雅，油脂在口中慢慢融化，像品尝一块精美细滑柔嫩的巧克力。我拍了拍圆润的肚皮，心里非常满足，因为这是第一次吃奶油蛋糕。

自从二嫂进门后， 母亲整天心里美滋滋的，每天像上满发条的座钟，不知疲倦的做家务。如果二哥晚上演出，母亲在傍晚时分打开炉门和揉面，烙葱油饼或发面饼，再包上两只咸鸭蛋带给二嫂做夜宵。母亲会缝纫，量体裁衣给二嫂做了件精美的中式罩衫。中秋节、年三十，父母把二嫂请到家里吃饭，俨然把她视为家人看待。按照当地的规矩，双方要确定婚姻关系，男方家必须带着礼物到女方家提亲，并征得同意，可是一位不速之客的登门，改变了二哥二嫂婚姻关系的确定程序。一个周日上午，一位敦厚夯实，眉宇间带着英气的男人来到我家，自我介绍后才得知是二嫂的父亲。父亲惊喜万分，连忙请客人进屋，吩咐我泡茶，母亲炒菜，自己则去部队服务社购买了一瓶特供酒。二嫂的父亲是一位1942年参加新四军的老战士，转业后在合肥无线电二厂担任厂长，憨厚、朴实，大大咧咧，不拘礼节。父亲从不饮酒，也破例给自己倒上一杯，一会儿满脸通红。都是当兵出身，话题自然多，从交谈中看得出两人十分亲近和投缘。吃完饭，二嫂的父亲起身道别，骑着自行车回家。到家后，他大声说：“今天中午在孙政委家吃的饭”。“哪个孙政委？”全家人听罢不知所云，当他说明缘由后，二嫂的母亲指着他鼻子骂：“你丢人，姑娘婚事约定，男方家应先去女方家提亲，你倒先进了男家门，这是看低了自己，好像自家闺女嫁不出去似的。”二嫂的父亲嘴里喷着酒气，咧着嘴哈哈直乐，看得出他是非常满意这桩婚姻。二嫂父亲的冒然登门，让二哥二嫂的婚约变的简单起来，父亲则趁热打铁，约定日期，在家设宴，请二嫂一家人吃饭，于是，两人的婚姻关系便敲定下来。

　　【这是八十年代初，二哥、二嫂、小侄一家三口合影。看到这张照片我又想念起了母亲，小侄穿的棉袄罩衣就是母亲用二哥一条旧裤子改制的。】

　　转眼间来到1981年10月，结婚一年后的二嫂终于怀孕生产，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母亲一直偷着乐，高兴的合不拢嘴，三番五次询问，她才美滋滋的说：“你二嫂生了一个男孩。”初当叔叔的喜悦让我高兴的跳了起来。第二天，我陪着母亲到医院看望二嫂和出生不久的侄子，刚走进育婴室，一堆婴儿哇哇啼哭声此起彼伏，我指着一位大头大脑，大手大脚，像小牛犊子一样发出“嗷嗷”喊叫的婴儿对母亲说：“这准是我二嫂生的孩子。”果然，护士把婴儿抱给二嫂喂奶。母亲指着孩子的大脑门说：“错不了，这是老孙家的后代。”我听着小侄大嗓门哭闹说了句：“这孩子嗓音洪亮，没准将来是靠嘴吃饭的”，此话不幸被我言中，后来成为一名戏剧演员，主攻小生。

由于二哥去外地演出，二嫂出院后来我家坐月子。此时，我已在冶金学校上学，早出晚归，学业不重，有时间陪二嫂和帮着母亲带侄子。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洗完一盆尿布后，匆匆吃完早餐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后，抱孩子，换尿布。二嫂奶孩子，体能消耗大，易饥饿，每天晚上10点半为二嫂做顿夜宵。有一次，我煮了锅鸡汤面，汤锅里抐上一只鸡腿，打了三个荷包蛋端给二嫂，二嫂不好意思，半推半就的说“不吃，不吃，不饿。”我撂下锅出了房间，等我再进屋时，已是锅空汤净。我收拾着碗筷，不知轻重的说二嫂：“不吃，不吃，三个鸡蛋，一只鸡腿都吃下去了。”话音刚落地，二嫂的脸臊的通红，羞涩的用被角捂住双眼。由于二嫂饮食油脂含量过高，堵塞了乳腺，回奶了，贪吃的小侄因奶水不足，每天饿的嗷嗷叫，心急火燎的母亲每天把枣木梳放置在煤炉上烘热，然后梳理二嫂的乳房，为乳腺做疏通，我用热毛巾给二嫂后背做热敷，三天后奶水终于恢复正常，二嫂经常说我不像她小叔子而像小姑子。

　　【2007年6月我侄子结婚成家，二哥、二嫂、侄子、侄媳妇一家四口合影。】

　　【这是2011年二哥、二嫂一家四口与母亲的合影。】

　　相识二嫂50年，我最赞赏二嫂的是她坚韧精神和一股闯劲。九十年代初，全国戏曲市场开始萎缩，戏剧由香饽饽变成凉馒头。二哥二嫂空闲时间增多。有商业意识的二嫂想开一家烟酒商店，她的想法首先遭到父亲的反对，怕经营不善而赔本。二嫂却坚持己见，不受干扰，顶住压力，办理好营业许可证和执照，为民烟酒商店终于开业了。二嫂没有做过生意，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进货怕假，卖货怕骗，怕调包和夹带，开店初期，不知被骗了多少次，后来摸索出的每一个招数和经验都是用金钱换来的。

世人看生意人都是赚钱时的风光，背后的艰辛却无人知晓。烟酒商店开张三个月后，二嫂的模样由大家闺秀，变成市场小商小贩。身穿地摊淘来的衣服，裸脚穿着一双颜色不辨的土布鞋，灰头土脸，骑着一辆男式自行车，驮着大大小小蛇皮袋，穿梭于批发市场、烟酒公司。商店每天打烊后，所有人都睡觉了，二嫂还要在灯下清点钞票，一张张数，一张张点。有几次实在抗拒不了困倦，手里攥着钞票，倚在沙发上不由自主的睡着了，一觉醒来还要继续清点。她必须在商店开门前点完钞票，算出前一天毛利。有一年夏天，商店刚进一冰柜冰激凌和冰棒，偏不巧，停电了。满柜的冰激凌变成奶油稀汤，二嫂顿时急火攻心，嘴角撩出串串水泡，刚要说话，一张口发出“啊”的一声，嗓音变的嘶哑说不出话。

由于市场大环境和二嫂“低价、货真”经商理念的相互作用，为民烟酒商店做的风生水起，门面逐渐扩大，雇了七、八名员工，方圆五里地的人都知道合肥庐江路有一家价廉物美的为民烟酒商店。

　　【二嫂过生日，她的孙女、孙子偎依在身边为自己祝寿。】

　　由于城市改造，经营了十余年的烟酒商店终于关门歇业。二嫂凭着赚来的第一桶金在北二环买了一套复式楼房，生活相应有了改善。后来小侄结婚生子，二嫂当上了奶奶，她与二哥相继退休，一家六口三代人住在一起。二嫂喜欢饲养小动物，家里养了花鸟鱼虫，鸡猫狗兔等宠物，一时间是鸡飞狗跳，人欢马叫，好在二嫂善于理家，屋里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正当全家过着幸福生活奔小康时，万没料想，厄运不知不觉降临。2022年8月，二嫂小便带血，去医院检查，起初以为是泌尿系统问题，最后子宫腔内发现肿瘤，手术后切片化验为癌瘤。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有一处淋巴结肿大，发现癌细胞，也就是说癌瘤扩散转移了。求生的欲望让二嫂忍受着化疗对身体侵害和影响，先后完成六次大剂量治疗，可这一切并没有控制住扩散的癌细胞飞速生长，在一次检查中，发现肝膜上长了肿瘤，由于靠近血管，无法开刀。于是，这四年间，二嫂继续化疗，接着又是放疗、靶向药物、免疫治疗。国家医疗目录上的抗癌药几乎用个遍。二嫂饱尝治疗带来的各种磨难与煎熬，头髪脱落，恶心呕吐，浑身无力，顽强的坚挺着，靠着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今年春节，我陪着她全家去巢湖中庙烧香拜佛，祈盼苍天有眼，神灵护佑二嫂远离劫难。但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二嫂病情依然没能控制住，中秋节时，已米水不进，就这样还央求二哥搀扶自己颤颤巍巍的回家与全家人过上最后一个团圆节。此后，二嫂病情急转直下，国庆节时，我最后一次去肿瘤医院看望二嫂，她已病入膏肓，处在半昏睡、半迷糊状态，当听见我呼唤声 ，她艰难的睁开双眼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开始说着胡话，由于机体造血功能丧失，血小板超级低，脏腑随时有大出血的危险。二嫂像一只即将熬干油脂的长明灯，微光闪烁，忽明忽灭。10月19日上午10时，枯竭的灯光最后跳跃几下，终于熄灭，二嫂带着对生命的渴望和亲人们的留恋，咽下最后一口气，至此人间我再无二嫂。是日，合肥大雨，上苍为她的去世而垂泪。

二嫂终于离我而去，我只想对二嫂说：自古人间苦难多，疾病、灾难无时不刻威胁和折磨着人类，天堂无恙，没有痛苦和疾病，你自幼勤勉和能干，那里一定会有你的位置，况且还有日思夜想的父母、大哥和公婆，已逝的亲人们期盼着与你团聚。若干年后，你我终能在天堂见面，届时我一定把你找回家，继续做我的二嫂。🙏🙏🙏